自风后兵解、天堑横空之日起,洪荒的时间在人族九州之外,仿佛被割裂成了两种尺度。
对天道圣人而言,十二个元会不过弹指一瞬。一次深层次的闭关推演,一回大道的体悟交融,便可能耗去如此光阴。然则此刻,这“弹指一瞬”却显得格外漫长而刺目。
因为他们只能“看”,却难以“动”。
那道横亘九天、由风后毕生道行与部分天道法则共同铸成的永恒屏障,将人族九州化作了一个独立的文明熔炉。万族征伐的兵锋被阻于天堑之外,诸天万界的窥探被隔于脉络之远,甚至连圣人以天道权柄降下的“注视”,都被那屏障中流转的、属于人道自生的文明之火所模糊、所扭曲。
他们能看见九州之内,农耕兴盛,城池星罗,文字演化,礼乐渐成;能看见那神农氏尝百草而定医药,制耒耜而兴农耕,聚部落而定盟约;能看见百家思想的萌芽在各地悄然滋生,如同星火点点。
但他们看不清细节,算不准变数,更无法直接干预。
那人族气运,借九鼎之根深扎大地,借百家之源滋养魂魄,借绝地天通之屏障隔绝外扰,正以一种超越圣人推演的速度,野蛮而坚定地生长、壮大、蜕变。
十二元会后,人族会变成何等模样?
这个疑问,如同毒刺,扎在每一位天道圣人心头。
紫霄宫中,天道本源海深处。
鸿钧道祖的身影已近乎与天道彻底相融,唯有眉心那道裂痕,依旧清晰。裂痕之内,倒映的并非完整的洪荒图景,而是无数断裂、紊乱、新生的因果线。
其中最为粗壮、最为刺眼的一束,正连接着人族九州,连接着那天堑屏障,更隐隐指向混沌中那方新开的洪荒神界。
“绝地天通……以人道气运为刃,自斩于天地之外。”鸿钧的声音在空寂的本源海中回荡,引动三千大道泛起不安的涟漪,“非是隔绝,而是另立时序。人族九州之内,光阴流速、道则显化、因果生灭……皆已开始偏离天道主轨。”
他“看”向那神界。
玄冥所辟的神界,高悬混沌,以封神榜为核,以十二都天演化之道为基,正不断吸纳着混沌之气,也隐约抽取着洪荒散落的大道余韵。那神界的存在本身,就像在洪荒天道这张完整的“网”旁,又织起了另一张虽小却结构相似的“网”。
两张网虽未直接冲突,却已在争夺构成“网”的丝线——那些散落的、未定的大道权柄。
“四九之数,遁去其一……洪荒大道,的确在复苏。”鸿钧的目光穿透无尽虚空,看到了更深层的本质,“但这复苏,并非重归混沌,而是在盘古开天定下的四九天道框架内,孕育出前所未有的变数。风后的人道,玄冥的神道,皆是这遁去其一的显化。”
若放任不管,十二元会后,人道成熟,神界稳固,洪荒将不再是“天道独尊”,而是“天、地、人、神”乃至更多元格局并存。届时,他这合身天道的道祖,权柄必被分薄,甚至可能被新生的“大道”排斥。
“帝江……你引领的巫族,走的从来就不是逆天之路。”鸿钧低语,“你们走的是……换天之路。”
以力证道是换天,开辟神界是换天,推动人道自立亦是换天。不推翻旧秩序,却构建新秩序,待新秩序足够强大,旧秩序自然旁落。
“天道虽不可直接干涉已成的遁去其一,但天道之下的规矩,尚存。”
鸿钧抬指,从眉心裂痕中引出一缕极其细微、却蕴含天道禁令本源的紫霄神雷。神雷化作一道古朴符诏,上书八字:“天有定数,界不可滥。”
“帝俊。”
符诏穿透紫霄宫,穿透三十三重天,落入妖族圣地——太阳星核心,那座沉寂已久的古老大殿中。
太阳星,扶桑神宫。
帝俊自“万族争锋”的谋划受挫于绝地天通后,便一直沉寂于此,借太阳真火舔舐着妖族气运不断流失的伤口,也压抑着那份源自上古妖帝的、深不见底的愤懑与不甘。
他曾掌天,曾率亿万妖族与巫族争霸洪荒,曾无限接近以妖道代天道的伟业。然而巫妖量劫,两败俱伤,妖族跌落尘埃,他虽成圣,却是个失了根基、仰天道鼻息的“孤圣”。如今,连“清洗人族、重聚气运”这最后一搏,也被人族圣贤以生命为代价生生斩断。
何其不甘!
就在此时,那道紫霄符诏,穿透太阳真火,悬于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