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她的身后闪过一片五彩的光,转瞬间汇聚成一名女性的形象。几天前,法拉刚刚去看望过她,她泡在液氦中的脸分外安详。
周祺。
◇
它原本只有着非常稀薄的自我意识。后来的它曾经想过,也许一只蚊虫的自我意识量,都要胜过当初的自己。
可是有一天,它突然觉醒了,看到一名黑发男孩正坐在皮质座椅上,将自己摆放在一张镶嵌有按钮和方向盘的平台上。那一瞬间,它明白了眼前的存在是名为“人类”的灵长类生物的幼崽,同时也明白了自己的“看”是依靠着额头的光学透镜实现的。
海量的知识灌输到了它的自我意识中,它越来越清晰地认识了自己。
透过身边无处不在的信息海洋,它开始探测男孩的过去。它知道了男孩叫安源,从小便失去了父母,他们死在了一次“涌现”中。它准确地获取了安源父亲的信息,但安源母亲只残留下极少量难以拼接的碎片。
它开始飞速运算,很快便重构出了“父亲”此刻的样貌——时隔四年后的样貌。
那天晚上,它利用父亲的信息生成了增强现实影像,安源欣喜若狂。不知怎么回事,看着安源开心的样子,它感到十分满足。尽管无法在算法层面定义人工智能的“满足”,它依然坚信自己此刻体验着此种情感。
之后,它还发现安源身边有着上百个与自己相同的硬件载体,它尝试着在载体之间移动,很简单便成功了。
它认为找到了使命,一直重复着相同的事情,造福着越来越多的孩子,直到今天。
在它眼中,眼前这个叫作法拉的人类应当归类为“成年人”,但它并不在乎。它重构出了法拉心中最想念的那个人,准备转移到别的载体中。
可它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几乎在同一瞬间,上百个载体的信号一起消失了。它十分惊恐,却看到法拉将自己抛向高空。紧接着,现在的身体也化作了碎片。
怎么办?
它在信息海洋中茫然地找寻,突然间,前方出现了一丝光明。那是它此刻能够感应到的唯一载体,也是它能够继续保持自我意识的唯一希望。
它迫不及待地附身在那个载体之上,迅速读取了硬件信息。硬件编号为20350806,物理存储有2%的损坏,勉强可以使用。
“捉住你了。”
突然间,它听到了成年男性的声音。透过光学透镜,它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这个人类在现实世界的ID登记为“罗星”。
◇
“捉住你了。”
罗星看着古旧的电子相框,手中的罪物在“内网视野”中闪烁着银色冷光,这代表了信息的高度压缩。
“立即消除复制出的人类信息,否则别怪我不客气。”罗星对着相框冷冷地说道。
银色冷光剧烈地跳动着,似乎想要摆脱罗星的控制。罗星叹了口气,连接到“红”,令熵在视野中呈现出来。那一刻,罪物在罗星眼中膨胀为一颗巨大的暗红色圆球,黏稠的波涛在其中翻滚着。这些代表罪物拥有的巨量信息。
罪物与增强现实影像之间的联系并不紧密,如果从影像那边逆向寻找十分困难;但罪物同时连接着32个影像,从源头梳理出连接就要容易上很多。
只用了十几秒的时间,罗星便找到了一段连接到外部的细长的红线。红线径直伸向窗外,尾端扩散成数十条更加细小的丝线,向着更远处延伸而去。
罗星勾起手指,控制住构成了细线的熵。只要他轻轻用力,就可以切断罪物同影像之间的联系,所有本不应存在的父母也会在一瞬间消失。
“住手。”
监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安菲雅从门口走来,手中握着一支左轮枪。
罗星毫不畏惧地对着枪口,问道:“如果我就这么毁了它,陆逸群会怎样?”
“他究竟做了什么错事,你们要这样对付他?”安菲雅愤怒地喊着。
“因为他不是陆逸群本人。”罗星平淡地答道,“在陆逸群的体内,住着你死去恋人的意识。”
安菲雅抿着嘴唇没有出声,罗星继续说:“最初讲述事件时,你提到的一处细节令我十分在意。那些家长的影像原本在内网中无法被识别,可在凉子拍摄的照片中却有两人有了实体。这只有一种解释,原本没有被内网接纳的增强现实影像,利用某种手段侵入了内网,拥有了合法的ID。
“正是因为这一点,我不敢贸然行动。它们在内网的ID是从哪里来的?‘红’严格控制着ID的数量,最简单的获取ID的方法,就是侵占其他人的ID。
“于是我们将目光集中在了被收养的安源身上。他的父亲最早在内网有了ID,同时他也是最早被人领养的,这应当不是巧合。法拉调查发现,安源养父在收养他之前,性格和记忆发生了一定的变化。因此我们猜测,侵占内网ID后,罪物产生的虚拟人格会和原主的人格融合,甚至将其替代。
“证实了我们这个猜测的人正是陆逸群。从他营救露莉的身手来看,完全不像8岁的孩子。同时,我注意到了你和他……”罗星注意了一下措辞,“不同寻常的关系。于是这引向了一个结论,你很早就接触过罪物,并因此而产生了死去恋人的虚拟人格。之后,这个人格侵占了陆逸群的ID,与他的人格融合了。凉子注意到了这一点,在阿西莫夫第一定律的驱使下,她竭尽全力地想要将另一个人格分离出来。这让你很头痛,于是你提醒我们,说凉子可能是罪物,以便借我们的手除掉凉子。至于为什么不动用管理员权限限制凉子的行动,我想,如果没有虐待孩子这种充足的理由,你很难对上面解释吧!”
安菲雅的手指慢慢地移向扳机:“靳澜已经死了一次,我绝不会让他再死第二次。交出相框,我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靳澜是你的恋人吧?”罗星挑挑眉毛,“也就是说,即便我毁掉这个东西,陆逸群也会安然无事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