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又一颗手榴弹飞过来,被竹妹一眼看见。也许投弹人并不是真想行凶,只是想吓唬一下对手,但由于心慌手颤,一投就偏了方向,一只死亡的黑影竟直冲着桥上而来。
竹妹恐惧地睁大眼睛,猛推了大为一把,自己却不知道如何闪避,只是呆呆地站着。她没有看见自己背后的沙石飞散和硝烟升起,只觉得沉闷的一声以后,背上微微一凉,自己有点摇晃。
可怕的惊呼从小河两岸传来。“炸死人啦!”“炸死人啦!”……枪声与铳声再次响起。还有轰隆两声,大概是另外的手榴弹在爆炸。
“竹——”路大为扑到竹妹跟前,使劲摇着她,声音完全异样。
她闭着眼,头扭到一边。
“你没事吧?没事吧?你是不是……”
她的嘴里开始流血。
路大为脸色大变,一把抱起她,撒腿往桥下跑。大概是一高一低的步子震醒了竹妹,她在大为的怀里慢慢睁开眼,看着大为脸上豆大的汗珠,还有干枯的嘴皮,被牙齿咬破的血痕。
“你……放下我。”
“竹妹,你不要怕。”
“放下我……”
“忍着点,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好容易到了一户农家。路大为不由分说踢开门,放下竹妹,立刻请户主帮着找草纸,找布条,找担架。他的嘴皮发抖,手也发抖。
竹妹这才明白了什么,嘴唇已经发白,闪亮的眼光射向大为,泪珠突然夺眶而出。她好像有些害怕,一只手紧紧抓住大为的手,指甲差一点把对方的皮掐破。
大为挣脱她的手,准备烧纸灰止血,拿着几张草纸,划断了三根火柴,因为手哆嗦不已,还是没有把火点燃。
“你有……血……”竹妹艰难地说。
“我没有伤,是你的血。”
“你……是流血了……”
“不是我的血。你不要讲话,不要动。”
又一汪泪水涌出了竹妹的眼窝,她呼吸急促,越来越急促,脸一下全部失去血色,张大嘴,像要喊出什么。借路大为给她嘴唇擦血的机会,她突然一口咬下来,咬住了大为的手——这是她最后能够做到的。
我恨你——这是她眼中明明白白的话,在大为眼里逐渐模糊。
“竹妹,竹妹……”
大为手痛得戳心,但没有把手抽回来,似乎愿她咬下去,永远咬下去。
但她的牙齿渐渐显得无力,最后完全松开。
大军压境
妈妈,回声真的是个调皮的小伢伢吗?他怎么老是学我说话?他躲在山上吃什么呀?
——孩子的话
根满当时不在前线。倒不是因为害怕,是一时内急,他要方便一下。等他走出厕所,听说前面已经打起来了,听说竹妹已经中弹,大吃一惊,发了疯似的夺路而去,一路上撞倒了人也踩死了鸡。
来到一户路边的人家,他看见竹妹躺在门板上,已经合上了眼睛。周围的人哭泣不已。几位妇人正在给死者梳头,洗脸,找衣服,想抢在尸体僵硬之前换装入殓。
路大为一见到根满,目光闪闪逼人,突然冲上前来揪住他的胸口。啪的一声惊天动地,一记耳光狠狠摔在根满脸上。
根满木头一样,好像不觉得挨了打。
“刘根满你这个杂种,是你杀了她!杀了她!”
根满还是不动。
他眼里只有地上那张脸,那张惨白如纸的脸,那张他以前不敢观看甚至不敢想象的脸。但那张脸他是熟悉的,曾经对他展开过笑容——小辫子一蹦一蹦,上面有个发结,有时是红的,有时是绿的,有时还配有桃花或者茉莉花。“根满哥,狗!我怕,我怕狗!”是的,是狗,从一个屋场里扑出来了,眼里闪着凶凶的绿光。一个石头猛砸过去。它跑了,又回头叫,好像还不甘心——“根满哥,你边放牛边读书,我们以后一起考中学好么?”“好呀。我一定好好读。”笔记本递过来了,雪白雪白,一股纸香。就是自己的笔不听话,字写得歪七扭八。不留神,墨水泼了,在本子上留下个黑团,像牛的形状。妈妈的,队上的黑牛婆最不老实,赶也赶不动。哎呀,石头垮了,牛摔伤了——“根满,你怎么是个这样的人?太可耻了!”是我可耻吗?我真是那样可耻吗?她跑了,青辣椒也没要。青辣椒换了酒,那酒太没味了,只怕掺了水。代销点那个青皮后生,一个不老实的相。——“我跟你磕头,磕响头,我不去呀,不去呀。叔叔,伯伯,爹爹,祖爹爹!”“呸,不老实?快走,快走!”真的走了。是她走了,白脸一闪,不见了。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