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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都是米米（第2页）

他后来其实也后悔。跑什么跑？轰什么油门？他卖党章又怎么啦？他大河马既爱党章也爱捐款箱难道很矛盾？他一会儿想爱一会儿不想爱那又怎么啦？在他看来，屁话少说，三担牛屎六箢箕，这一派那一伙其实没多少差别，都是奔米米而来——至少多数人是这样。谁要同米米过不去，那才是傻子。不是么，他卖党章是吃“红”米饭，赚的是公款和集团购买力；倒腾袜子、内衣、电子表什么的，是吃“黄”米饭，挖的是民间散户金矿。天下的米米都一个样。当然，他后来发现世上还是“白”米饭最好吃，一不要产品，二不必干活，糊几个募捐纸箱，立几块流动展板，就可以从民众那里“白”拿。上次某个外商的罚跪辱华事件，还有这次的揭盖子揪贪官，都是“白”大爷他老人家来了，门板也挡不住。

他的募捐已小有收获。别看那些围观展板的是什么导演、教授、医生、工程师，他们脑子一热，其实同修鞋的卖菜的也差不多，也没多少心眼。搞定他们的关键，只是展板上的图片和文字要热血，要劲爆，而且募捐者们不能笑，不能乱说，得坚强，得悲壮，得惨兮兮，挨过打或受过刑一样，得像肖鹏场外指导的那样，有点戴镣长街行的烈士姿态，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士风采——这形象这气质比讲道理要管用百倍。

也就在两天前，那几块展板就感动过一个黑大个，据说是某国营大型煤矿的老总，代表全矿工人来给“大基会”捐款十五万。

十、五、万？没听错么？他没见过这种疯子，当下差弟兄们立刻轰走。待对方出示工作证，出示自己的大学文凭，还有一些自己准备以文交友的见报文章，他还觉得那肯定是圈套，保不准就是路边三个茶杯轮流翻的那种，于是继续绷紧神经，随时准备打电话报警。

直到见了面，听完对方的话，他才觉得事情难辨真假。对方是这样说的，改革就是要敢闯地雷阵，敢当弄潮儿，身逢一个伟大的新时代，真正实现人民当家做主，比他们在山上多掏两个洞实在要紧得多。这些话不像是疯话。对方又说善款不是国家的钱，都是计划外收入，不过是食堂结余和卖废品所得，因此更能体现工人阶级胸怀天下的一片热忱。这些话也不像是随口戏言。

看来这个烤红薯般的黑大个，真是被展板感动了，对展板上武大、中大、北大、厦大之类的联名呼吁也信以为真。那年头的人啊见什么就信什么，差不多都有点轻度的心智儿童化，连马哥其实也没打算学得太坏，不敢大赌的。何况他的草台班子连个银行账号也没有，怎么受得了这一补？

结果，君子只能割爱，婉拒一笔横财。马哥还倒贴了一顿饭。两人架起酒瓶对吹，片刻之后，马哥不省人事，滑到桌下去了，由兄弟们抬回家。

“小同志，别走啊……”黑大个还未尽兴。

“不走，不走，老子撒泡尿就来……”

结果，送马哥上厕所的同学也醉了，两人不知为何回错了门，不见来客人影，以为是席终人已散，只好回家。这天夜里，他最后连车带人倒在泥沟里，一直呼呼睡到天亮才被路人叫醒。

没料到，多年后，马湘南初尝列车软卧票的市场化，走进往日这一高干专用车厢，试着咳嗽、吐痰、放屁、捶桌子、跷二郎腿，充分享受有钱人的扬眉吐气。他突然发现隔壁包厢里一位看报人眼熟，忍不住上前问，这位大哥，你是不是姓郭？……

“你认识我？”

“你不认识我了？”

“我们见过吗？”

“见过的。你想想，那一年，1981……”

“啊，对对对，你是马……马同学吧？”

“对，我马湘南啊，大河马啊。”

两人好一阵握手，摇头，啊呀呀，啧啧啧。说起当年的事，不胜唏嘘。但黑大个一直未提到那次捐款，即使被马哥提到也听而不闻。这里的意思，马湘南后来好像明白了。

直到这时，马哥才知道对方不再是国企老总，两年前已出任副省长，这次正要去某个国际交易会致辞。

“那时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点像一个时代的早晨。”副省长喝下马哥拿来的啤酒，神情稍显活跃了，摘下眼镜眺望窗外的山河，“那时的人们不无幼稚，也不乏热情天真。是不是？现在呢，找一个比喻的话，可能就是新时代的正午了。”

“这话怎讲？”

“也许，人们多了些成熟，也可能多了些世故。”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首长，没官话套话，开口就见水平。”

“你是中文系的。你该知道，好像是英国作家狄更斯说的吧？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下地狱。”

马哥大惊，说你还是个学霸！

“我肯定漏了一两句。当年连原文都可倒背如流，如今呐，这脑子，嗨。”

“你还能背英文？”

马哥这才发现对方手边是洋字码报纸，顿时吓得心虚气短：“首长，同你相比，我那张文凭就是废纸，只能擦屁股。”

对方笑了笑，说亡羊补牢，还来得及，都来得及的。

“郭省长，”马哥觉得应该称职务了，更应把对方的职务往高里喊，“我一定照你的意思办。刚才你说什么来着？振兴中华，匹夫有责。为国分忧，从我做起。对，就这个意思。从今往后，我大河马就是你的兵，你指哪，我打哪，你说东，我决不往西。不管你是分管财政、外贸，还是主抓国土、城建……哎，我猜你少不了要管外贸，没猜错吧？”

这里其实已暗伏玄机，首长不会不懂。“百废待兴啊，各行各业都重要。一个人真要建功立业，最好是一专多能，触类旁通，在多个领域都有过摔打磨炼。是不是？”他没正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