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
“肖哥吧?我听出你的声音了。你骗谁呢?”
“真是开会。我们是现代派研究中心,正在准备研究报告,准备学术大会发言。你别在这里捣乱。”
“你们是有机肥料开发株式会社吧,我来送个样品。”
“滚!”
“怎么还有面条的气味?”
“你狗鼻子啊?”
“是你们屙出来的?”
“屙你外公,屙你大舅二舅三舅!”
…………
大概是夜深天寒,门外的人扛不住,恨恨不已地走了。这样的事情多了后,纸包不住火,这一天他们回到宿舍,发现这个厕所的门锁被撬了,告示牌不见了,里面的粪道尿池重新臭烘烘。接下来,系办公室刊出布告,是校方对他们的处分决定。窃占厕所,违章偷电,玩物丧志,带坏了小同学……这一条条都品位恶俗,有点说不出口。
肖鹏的一位女友,就是在此时顶不住舆论风潮,提出了要分手。肖鹏觉得很窝火,厕所怎么啦?在厕所里煮面条算什么,赶不上尼采大师的嫖妓和自残吧?当年他知青下乡时住那吊脚楼,上面住人,下面关猪羊,人畜亲如一家,全寨子人都那样,哪有什么水泥地、玻璃窗、自来水、清洁剂、电灯泡?在那里,虱子熟了就不痒,畜粪闻多了也就寻常,弟兄们在肥沃日子里该拉琴的拉琴,该恋爱的恋爱,该打鼾的打鼾,什么事都不耽误。像肖鹏这样的前卫才子不照样脱颖而出?
女友说不过他,还是咬咬牙泪奔而去。
就算肖哥后来重塑自己的形象,像301室的那位爷,动不动就夹一份英文《泰晤士报》(据说是),嚼两句莎士比亚语录,也未能挽回女方的信任。
他把痛失爱情这笔账算在楼开富头上。楼是班长,偏偏也住307,偏偏最看重思想道德和组织纪律,暗中密切关照各位同学的背影——至少肖哥的一条背脊是这样感觉的。发现床下那个自制电炉的,肯定是他。把这事捅到领导那里去的,肯定也是他。壁报上一首打油诗,想必也是由他炮制:“屎尿飘香日,厕深奋斗时。抠底有唐宋,王炸赋新辞……”,落款是“思想清洁工”,真是落井下石的得意小人啊。
楼班长亲切地安慰过,说犯错不要紧,改了就好,改了就是好同志么……其实,他越这样和蔼,就越让人心疑。他不承认自己就是“思想清洁工”,但如果真不是,他用得着这么三番五次送温暖?何必这样拍肩和假笑?
好,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没多久,他楼哥也被摆了一道。这一次是校学生会换届。不知是谁在墙头贴出匿名书,历数楼开富诸多优秀事迹,听上去就是活生生的再世雷锋,是民心所向的人格典范,主席那位子非他莫属,如此等等。
这种全方位抬举,据说楼开富得知后,开始还不无高兴,继而却略感不安,最后只能暗暗叫苦。因为匿名招贴一再出现,越传越广,越传越变味,明显闹过了头,很像是他本人在幕后做手脚,是制造民意以强逼上下各方就范。特别重要的是,关于他已被内定登基的谣言更是到处树敌,一次次引来其他候选人的白眼。
到这一步,他谦让就像虚伪,不谦让就是张狂,怎么做都不对。他越去别人那里解释,就越像真有那么回事,越像他做贼心虚。连系里负责学生工作的王老师,也好几次对他拉长了一张脸。
结果不难预料,那天改选的结果,是307一片沉默,因为他连原有的副职也没了,无异于被大张旗鼓活活地捧杀,裸奔一轮却不知被谁扒了裤子。沉默不失为室友们对他裸奔的一种同情。
他晾晒在窗口的球裤,明明有夹子固定,也没遇大风,却掉到楼下水沟里去了。考虑到其他寝室绝无此事,这也太像一种暗算。
当哩个当,当哩个当。
竹板打得真叫响,
今天单把福音讲。
福音好,福音多,
福音离不开耶稣哥。
耶稣哥,是大能,
平安夜生在伯利恒。
想当年,太辛劳,
玛利亚生娃在马槽。
那马槽,真叫好,
它一头大来一头小。
…………
那几天肖鹏给一位王牧师写快板词,乐得要抽风,有一种憋不住的开心,一种可疑的兴高采烈,生生地把《圣经》搞出相声味。毛小武、曹立凡等也参与了这种恶搞。楼开富从他们中间穿过时,照例为这些室友服务,一一分发刚从晾衣架上收来的球衣、**、袜子什么的,什么也没说。他提醒自己,暗算就暗算吧,不论发生过什么,他还须微笑,还要平和,还得继续承担职责,不能计较一时的得失恩怨。疾风知劲草,日久见人心。你们总有一天会知道,谁才是你们真正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