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保安疯了一样跑来,把他一阵风扑倒在地。
“抓人贩子啊,抓骗子啊,抓——”他躺在地上时还扑腾不已。
“你还咬人?你找死真会挑地方啊。”一位保安死死掐住他脖子,掐得他翻白眼,掐掉了他的下半句。
不用说,他被扭送派出所,因扰乱社会秩序,获拘十五日。民事诉状也接踵而至,指他损坏私人财产,把车前盖砸坏一块,按保险公司规定,责任方须赔六万三。
老天爷,这么贵?他老婆来看望他时,两眼已哭成了红桃子,说他家汽车是金子打的么?把我们全家三口一起剁了,也卖不出这么多啊……“警察同志,这个数字肯定是搞错了,保险公司把责任全推给我们,肯定搞错了!”
一位警察说:“你运气够好啦,大姐。你砸一辆兰博基尼看看,那就不用问,赶紧回家卖房子。”
“我老公就是性子粗,”她向警察求情,“他也就是跟老同学斗斗气,常有的事,没想搞破坏……”
“性子粗?我看他硬是个死卵。”警察一声冷笑,“你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把那些人都送到国外去,多好的事啊。人们外国反正有钱,收走一些臭虫蚊子,给我们减轻了负担,改善了环境。你还去砸人家的车,脑子长毛了?生蛆了?要是换上我,肯定去敲锣打鼓送锦旗,代表政府去请他们喝酒!”
老婆看了毛哥一眼。两人都有些蒙,没怎么听懂。
小武获释的前一天,楼哥却不知为何闷闷地来了。他脱下大衣,解下围巾,坐在接待室里喝了几口矿泉水,肺腑充分平静后才瞥来一眼,说我们要回去了。
“你谁啊?”
“美国的医疗条件好些,詹妮弗的脊髓需要去复查一下。”
“你谁啊?”
“我是骗子,是美帝国主义,不是吗?”楼哥冷笑一声,把一个文件袋重重甩在桌上。大概是甩重了些,袋里的东西滑出来,有几张美钞和一纸文件,好一阵才可看清是一份撤诉书的附本。
“少来这一套,老子卖肝卖肾卖卵子也赔你。”
“小武同学,我不是来同你吵架的。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也没你想的那么阴暗。你好歹也有个大学肄业,有点文化好不好?睁开眼睛,看一下这个世界,好不好?紫罗兰和玫瑰花颜色不同,但可能同样芬芳。记住,这可是马克思说的。”
“我们不一样。”
“是不一样。那也没关系。”
“就是不一样。”
“当然……好吧……”楼哥憋红了脖子,手上的水瓶有些颤抖,“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有一个在美国的远方亲戚,入籍都二十多年了,但她现在一开口还是经常说‘他们美国人’如何如何……”
“那又怎样?”
“也许没必要分出我们他们吧。说实话,我也入籍了,但我不还是我吗?我还是不止一次为我们……”
“说。”
“……不说了。”
“有屁就放!”
“没意思,没意思,我不想说了。”
楼哥眼睛红了,看一看铁窗,踱了两个来回,好像说不下去,再怎么说也没用,于是拉开门,扭头走入长方形的一片阳光。
他刚才想同小武这个二百五说什么呢?
他是不是想说那一次在国外开车送货,他灰头土脸路过一条楼道,遇一个华人女歌手在那里试音,大概是准备给某个聚会献唱?他是不是想说,当“哥哥你走西口……”升起,歌手的高音突然直刺云霄,竟让他全身一紧,莫名其妙地泪水夺眶而出,掩也掩不了,止也止不住,一块过期免费的三明治根本咽不下去?
谁能告诉他,他那时怎么啦?他早已变更国籍,也不大懂音乐,并不知道歌手唱的哥哥走西口是什么。但那一刻他怎么就丢了魂,泪腺被一道音符轻易击破?
直到走出拘留所,他也没说什么,而且不再回头,似乎很多事已成为隐私。他不会再有刚才的失态,不愿在任何人面前可笑地多愁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