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真的来了,真的,全是白衣白裤、白帽子,手里都拿着家伙。”
你起来喝口水,你看看,我们不都在这里吗?有这么多人在这里呢,都陪着你,你不用怕,安心睡吧。室友们七劝八劝,让他喝水,给他擦汗和换衣,把枕头垫高或降低,把电灯打开或关闭,大家折腾好一阵才重新入睡。
没办法,系里只好拍电报,把他爹叫来,看管和照顾他一段。他爹有些驼背,是史诗人那张黑脸的老年版。他说各位勿庸惧怕,他儿子发的是青藤疯,一种春天里瓜豆牵藤时节常见的疯癫,不是什么大事。老人在四个墙角各贴一张黄纸神符,说那是恭请四方大神镇邪;在儿子床头钉了三颗大铁钉,说那是降妖三宝。当他找来白米和香烛,要去操场再找一个地方下手时,儿子看上去更癫了,竟与他打上一架,一砖块砸下去,砸得儿子的老年版腰痛了好几天。
父子俩用方言吵了些什么,骂了些什么,旁人也听不明白。
后来,连马湘南也看不下去了,觉得自己可能错怪了同学。他给史老爹买了祛瘀活血的膏药,又带史哥去了一趟歌舞厅,还去了一趟西餐馆,算是翻看过对方的衣箱后,一心想做点什么。
“那个老贼,非乱枪打死不可。他害张三,害李四,最不该害的是史大郎。”课间休息时他还说。
“大河马,说到底,你自己要负责任。”肖鹏夺了他半只油饼,“他瞎了眼,你也瞎了眼?你牛皮哄哄时是马大帅,关键时刻就是马大哈。你那么会骗,怎么被别人骗了?你应该骗死那个老贼啊。”
“哎,哎,我是受害者,最大损失一方好不好?”马湘南气呼呼地翻了个白眼。
“你一身膘,一看就油水大,到哪里都是犯罪的诱发因素。”
“你咋不说我是犯罪幕后指挥?”
“对,我们是应该找你索赔。怎么样?你电子表反正多,赔一块给我算了,老子急着要用。”
“你问我的拳头,看它答不答应。”
“看看,越有钱就越抠,这老财主还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大家斗了一阵嘴,顺便共享了一只从马湘南手里抢来的油饼,抢来抢去,越抢越小,直到消失。他们又说起精神病院的事,说史哥恐怕不去是不行了,但担心这一去就毁了他下半辈子,更担心大夫治不了他的心病,可能还是破案要紧。
“公安局就是粮食局。”毛小武最瞧不起警察,“什么时候了,屁都没一个。那些饭桶就该一脚一个,踢到乡下去挑泥巴。”
“毛哥,肯定是你姐处对象,被哪个小警察蹬了,你小子公报私仇。”肖哥一脸不屑,“你的纠察队呢,怎么也不管用?抓了一两根贼毛没有?”
“天地良心,你那条运动裤还是我们找回来的。”
“我这次丢了一块表,可是我家的传家宝。”
“我们是你的家丁?你管饭?”
“什么呀,我看你们就是打架有瘾,上不得正板。”
肖鹏已感到脚上有冲击,紧紧扭住对方的手,“嘿,嘿!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可别得罪我。告诉你,我以后可是要写书的,要写传世之作的。你就不怕我把你写成反面人物?”
“你千万要写,千万要下狠手。我这辈子反正好名是出不成了,坏名就指望你了。你不让老子遗臭万年,老子做鬼也来找你。”
…………
他们杠来杠去,杠得错综复杂,又扯上某次悔棋的事,扯上某次洗衣时谁帮谁的事,最后还是绕回到史纤这一道难题。他们什么招都上过了。肖鹏用铜板给史哥摆过卦,翻过《易经》,判断盗贼可能去了东南方向。这在毛哥看来纯属哄鬼,比警察更荒唐可笑。毛小武不允许史哥缩在被窝里,把他拽起来跑步,翻单杠,击沙袋,推杠铃,让他消耗体能和振作精神。这在肖鹏看来不过是暴行,是摧残,是法西斯,只可能使病情加重。
当然,他们俩也看不上楼开富的方法。拿一本先进人物的模范事迹来做工作,谈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谈正确对待批评与自我批评……这只会把史哥绕得更迷糊吧?整得脸上更无血色吧?
不过,吵归吵,杠归杠,该上心的还是上心。这一天,有人回忆起姓孟的一张火车票,起点是邻省的G市,那么他也许就是那里的人?或是那附近的人?又有人想到,孟的方言很古怪,偶尔漏出几句,把吃饭说成“茹基”,把苍蝇说成“吴蝇”,听上去与G市方言又并无什么关系,到底是什么鬼,可能值得进一步分析。但这些已足够启发肖鹏。他去一趟厕所回来,提议大家快去找赵小娟——那婆娘不是想考语言学研究生吗?不是常在汪教授那里香喷喷地扭来扭去吗?或许汪教授能从方言里找出一点什么蛛丝马迹。
这一提议在日后被证明十分及时和英明。汪教授在小娟的请求下,翻了几本方言词典,用放大镜在方言地图上查找一番,说离G市不太远有一个罐窑堡,有唐代驻军的屯堡,留下了一种所谓“罐窑话”,构成了一个极小方言岛。正是在罐窑话里,吃饭为“茹稷”,疑似“茹基”的变声;苍蝇是“胡蝇”,与“吴蝇”相似度极高。如此等等,都不像是偶然的巧合。
还是据书上说,罐窑堡就三四千人口。太好了,老天开眼了,搜索范围既然缩小到这一步,派些人去挖地三尺,也能把老鼠洞统统挖个底透,能把老贼给掏出来吧?
毛同学和马同学交换一个眼色,忍不住击掌相庆。事不宜迟,按马哥的说法,抢在警察前面,可避免赃款入库充公。于是两人迅速纠集八位弟兄,包括毛哥的两位中学伙计,共组一支远征讨伐队。小武不知从何处借来几套迷彩的工装和双肩包,外加一套海军服,一套马哥退役时的黄皮,领章帽徽都不缺,虽三六不齐,海陆混杂,八国联军一般,但也能提振精神,够威风,够亮眼,够利落,可望争取一些旅行方便,更可能声夺人吓破贼人的狗胆,赢来沿途民众的热烈鼓掌和振臂高呼。到时候,当哩个当,咣哩个咣,他们威武出征,凯旋归来,红旗招展,夹道相迎,老百姓喜送鸡蛋和苹果。这支小分队很可能让警方刮目相看,其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的作风,岂不会感天动地?
307再次忙乱起来。火车票的事交给陆一尘。伪造病假条的事则由肖鹏领差。曹立凡负责买面包买咸菜之类,还负责上课点名时的各种周旋应对。连楼开富也受到某种气氛感染,只是叮嘱政策和纪律,要求一行人快去快回,虽有一份老大哥的不安,但看到史家老父的焦急,似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他几天来既要照顾史家老爹,还要做他儿子的思想工作,差不多快累垮了。
几个人影就这样消失了十多天。
最终的消息从系方传来:毛小武被警方刑拘。马湘南呢,虽也是“主犯“,但幸有小武揽了责任,也幸有他母亲找关系说情,就逃过一劫,不过还是足额交了罚款,写下十几页深刻的检讨,几乎用光了他所有严肃的词汇和诚恳的语气。
抓捕他们的理由是这样:这一伙假冒军人确实找到了G市辖区内的罐窑堡,确实找到了孟家,几乎是运用汪教授的知识实现了破案奇迹。只是那家伙实姓吴,从未当过什么教师。那一天吴家父母说儿子并不在家,外出已三年多,眼下鬼知道在哪里。毛小武和马湘南怀疑这不是实话,但考虑到远征队耗不起长期蹲守,便心生一计,将吴家七岁的儿子带走,想在小孩身上打开缺口,套出一点蛛丝马迹,也是逼那个贼爹出面来谈判:要儿子还是要钱?要肉肉还是要米米?
他们满以为这一招出奇制胜,打中了毒蛇的七寸。没料到在当地警方看来,这纯属胆大包天,根本不是一般的民间经济纠纷,而是非法拘禁、非法绑架未成年人的大罪,是警方执行新版《刑法》的职责所系。
几个小蟊贼,竟敢冒充军人跨省拿人,真让他们气不打一处来。他们一接到报案就紧急出动,荷枪实弹,警笛震天,团团包围了旅店,用电喇叭宣布最后通牒。马湘南后来最说不出口的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们在警察的枪口之下,在电喇叭的喝令之下,什么余地也没有,什么理由也是个屁,先是一个个抱头面壁,然后高举双手鱼贯而出,进入铁笼子汽车。小镇上的围观群众竟为之兴高采烈地哗哗鼓掌。
实在太难看了,太失面子了。他们这些“解放军叔叔”其实给小人质买过糖饼,买过红气球,讲过战斗故事,甚至吹口哨一曲又一曲给孩子催眠……但这些假仁假义根本不能抵罪分毫。
系领导的说法是,考虑到毛小武被判劳动教养一年,事情到了这一步,已属屡教不改,学籍无法保留。校方的重拳出手势在必行。
另有涉案的五位被记过,一个也跑不了。中文系七七级的全国“大学生先进集体”称号也随之遭撤销,一块铜质奖牌在会议室被摘下,让一位秘书大婶当场揪心顿足泪花花。“这太不公平——”现场有一男生大喊,但很快被别人一步步拽走。
阴雨霏霏的那一天,一辆警用面包车悄悄驶入校园。毛小武穿了件有编号的黄马甲,支着一乱发,脸拉得老长,耷拉着两只死鱼眼睛,一张嘴呆呆地半张,苍白脸色如同来自冷库。他由系主任和两名警察陪行,来宿舍取私人物品,出现在走道时,对熟人只是点一点头,能不招呼就贴墙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