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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前卫派(第2页)

回答这一点倒不算太难。肖鹏好歹是个副教授,便举传统曲艺为例,相声、梆子、评弹、表演唱……你们都看过吧?不也是“出戏”和“入戏”互相穿插?不也是“说戏人”与“戏中人”灵活变身?观众不是也没看得怎么头大?还有德国剧作家布莱希特、意大利剧作家皮兰德娄,在舞台上也有类似尝试,你们看多了就会习惯的。

编辑又说,看网友们的留言,发现很多人压根就不关心社会,或者说你既然要直面社会,那何不闹得再狠一点或者再欢一点,能不能整点大故事、大内情、大埸面?肖鹏的回答是,他不是不想往大里写,但脑子里只有些鸡零狗碎,拿什么大?再说了,这世上大故事不少,也不是都有意思。比如晚清“公车上书”,十几省千多名举人联名上书求变法,够大吧?够猛吧?不承想,十年后真废了科举,大多数举人又哭天抢地或长吁短叹,埋怨朝廷不重人才,让他们报国无门。连梁启超那等新派领袖也主张恢复科举。那么回过头看去,是几朵浪花重要,还是寂静的深海更重要?是劲爆的事重要,还是不劲爆、不那么劲爆的事重要?

编辑很惊讶:“梁任公还有这事?莫非我的历史课是体育老师教的?”

“你翻翻书么。”

“不管怎么说,好玩是王道,网民眼下只关心娱乐。”

“你们的玄幻、宫斗、魔怪已经够多了吧。依我看,你们也得给我留一口饭。你们当编辑的,管住前面写死了的不要再活过来,就够你们忙活了。”

对方笑了,说肖老师,你还很了解情况么。

肖老师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编辑耸耸肩,走了,不过没多久又在走廊里追上他,说还有个事忘了,那个马什么的进口石油的一块只能删掉,这事让一个大客户不高兴,网站得罪不起。

肖哥差点喊起来:“你们保证过的,不搞有偿删帖。”

“我本来也想变通,但对方连沉底也不同意。”

对方解释了一下“沉底”,就是不上首页,排序押后,让网友们难找到也顶不起来。这种后台操作差不多是以藏代删,让双方都过得去。

“无耻,太无耻!老子不写了。”

“别啊,肖老师,别生气,没办法啊。我们给你发稿费,我们的钱从哪里来?你以为伸手抓一把空气变出来?”

肖鹏现在才明白,写小说没那么多自由,一不小心就落入潜规则的泥潭。他更没想到,写作也是一种敲骨吸髓的苦刑,越写越难,越写越要命。他很快就写出了失眠和失眠,写出了咳嗽和血压高,还有自己在镜中的谢顶。他越来越惹人烦。有时他不得不深夜打电话找人讨教,看“年轻”和“年青”、“靓丽”和“亮丽”、“思量”和“心想”……哪个词在他的上下文中更贴切。他咬文嚼字吹毛求疵似有点过分,翻来覆去没个完,直到打得手机发热和没电,差一点让对方以为他精神失常。

其实他脑子清醒,更没吃摇头丸,只是一时委决不下,是真在细心推敲和虚心请教,一心一意同自己的大脑早衰做顽强斗争。

正是在这些电话里,在不少故旧的提点下,他总算渐渐找回了自己的记忆。没错,当年他肖哥确实不像“鹏”,顶多是只月月鸟。他还不得不承认,他是上过大学的,不过那几年他印象最深的事物,最美好的事物,几乎与家国情怀无关,只是一间说来可笑的小粉铺。对,是粉铺,就在那里,河对岸的小西门三横巷,虽门面东歪西倒,味道却鲜美盖世——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他有时不惜旷课,不惜骑车来回累个半死,也要去那里一饱口福,辣得全身热血沸腾,以至矮子老板已成他的老熟人,双方的默契程度超高。根本不用他开口,矮子一见他的身影就向灶台那边吆喝,交代手下人做碗:双油、双码、重挑、宽汤、荷包蛋——

同样令他惊讶的是,他当年的另一大乐事,是去老宫家看球。事情好像是这样,宫师傅是校水电班的,因为有个香港亲戚,受赠一台九英寸黑白电视机,在当时算得上稀罕之物,于是也被他和毛小武盯上。他们不惜上门送水果,上门给孩子义务当家教,用各种手段讨好宫家大嫂,图的只是周末能去那间平房,冲着那个比巴掌大不了太多的屏幕,盯住那个又滚雪花又扯纱布的群魔图,一个劲跺脚、拍大腿、揪头发、咬牙切齿。一旦群魔图又花了,他们就左拍一下,右拍一下,几乎用拳打脚踢来挽救电视画面。

宫家的一条黑狗,叫“包子”的,总是被惊吓得冲他们大吠。

毛哥知道肖鹏怕狗:“包子,别叫了!这家伙可不是吃素的。你惹了他,他**你祖宗!”

这种警告够狠,吓得黑狗夹上尾巴走了,但怎么听都别扭,差一点把肖鹏的鼻子气歪。“你胡说什么?”

毛哥愣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我说顺嘴了。

毛哥崇拜欧洲武士的重阵强攻。肖哥喜欢拉美坏小子的足尖魔术。两人还是又吵又赌,势不两立,嗓门越来越大,最后闹得宫家三口没法睡,只好牵上狗狗去亲戚家。于是他们窃占民宅,更不把自己当外人。一场球赛看下来,一不小心就把坛子里的辣腐乳吃光了,直到出门前才吓一跳。

肖哥赌球输了十张餐票,迁怒于兔唇哥的运气:“你小子长得不周正,抱上人家的娃都像人贩子,嘴里还不干净。”

对方惊讶:“我什么时候不干净?”

“宫嫂昨天还埋怨,说你什么都好,只是一张嘴臭。我们好歹也是中文系的,饱读诗书的。你要是把宫嫂吓怕了,我们电视也看不成。”

“你你你莫听宫大嫂扯卵淡。是她小崽子自己学不进裆,学流腔倒贼鸡巴快,这他妈的能怪老子嘴臭么……”

肖哥又好气又好笑。

对方眨眨眼,未发现笑料在哪里。

看来毛哥不能急,一急就对语言无感,不是说话带脏字,简直是脏字里夹正文——肖鹏后来在小说里写到这种情况,只能自动筛一下了事。

没什么球赛好看的时候,肖鹏就翻野书,打扑克,逮谁都能胡吹海侃一通。恺撒的手下败将姓甚名谁,几代机关枪的改进细节如何,还有非洲织布鸟和缝叶莺的神奇功能……这些牛角尖他都钻过,各种黑知识应有尽有且过目不忘。最对口味的当然是现代派,是大乱天下的学术魔头,一时流行的尼采和柏格森。听说过吗?尼采的酒神精神太好了,简直就是捣乱精神。柏格森的直觉主义也太对了,简直就是不读书主义,是天才的浑不吝,是最最前卫的“怎么都行”。都什么时候了,还上课,还考试,还门门争优,那些书呆子们也不脸红?没说的,就算肖鹏每题都能答,到时候也得把笔头一甩,丢下个几十分不要,留下点叛逆者的气节,留下点前卫人士目空一切的狂飙精神吧?

可恨校方还是老古董,每到晚上十点半就拉闸断电,说节能很重要,说学生睡眠很重要,只给宿舍各层两端的公共厕所留灯,其余窗口一片漆黑。牌友们大战犹酣,意犹未尽,但不好去路灯下喂蚊子或者喝西北风。

肖鹏忍不了,去买来一把锁,把三层东头的厕所锁上,在门口挂一牌子:“管道已坏停止使用。”那两天,这家伙居然爱上了劳动,一改往日能坐就不站和能躺就不坐的全身软骨症,爆发出冲天热情,顽强地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把厕所彻底清扫一净,包括对粪道和尿池又刮、又擦、又冲水,忙得满头大汗,终于打造出一片明亮的新天地。从宫师傅那里借来喷雾器,打完一道杀虫剂,微酸的气味不香也香。

晚上熄灯铃一响,他和现代派同道们便开锁入厕,重享一片灿烂光明。不用说,几轮“争上游”打下来,输家在这里接受处罚,钻桌子、夹耳朵、顶脸盆、咬筷子,免不了还要以工代罚,用一个小电炉煮面条或者烤馒头。

大概是动静闹大了,引来外面不知是谁在敲门。“嘿,嘿,开门——”

“管道坏了。”

“那你们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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