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多问了两个问题。
“那好,九点半,就在这里,拍死他们!”
拍死他们!拍死他们!拍死他们!……好汉们群情鼎沸,振臂高呼,中巴的喇叭声也夹在其中。
“打死卵朝天,不死又过年!”不知谁又擅自追加一句,再现当年南门口的慷慨激昂义薄云天。只是说话糙到这一步,让几位大学生一怔:今天来的是些什么人啊。连小武也横了一眼,皱了皱眉头,对身旁的同学嘟囔,说今天不知有些人是如何来的,那意思似乎是嫌眼下场面太杂乱。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时间、地点、方式都已在战书中定下来的。包括药费自理之类的约法三章也见于白纸黑字。不用说,这一战书已派人提前送达化工学院。不过,一直等到九点左右,等得大家在夜色里撒的撒尿,打的打哈欠,咽的咽口水,一位男生才匆匆从那里来,送来东北崽们的一纸回复:
要打架,好得很,奉陪到底!
但我们干吗要听你们指挥?我们的规矩是,你们一人顶个脸盆,在南大桥上跑三个来回再说。做不到就少来放屁!
这明显是怂了,是打不赢就骂赢,骂不赢就赖赢,炖熟了老鸭嘴还硬。毛哥啐了一口,一把揉了回条,说他们不敢来,那我们就上门去讨个公道。
幸好那个便装交警拉住了他:“毛哥,入室行暴,街头斗殴,这在法院里量刑时差别好大呢。”
毛哥也想起来,江湖上也有不入家门、不伤家人的规矩,同国家法规差不多。只是眼下学生宿舍算不算家,他有点迷糊。
“那你说怎么办?”
“打是要打,这没得说。以牙还牙,那也没得说。不过要看今天打还是明天打,现在打还是以后打,是在有利的时候还是在不利的时候打……”
“你直说,意思就是说不打了呗。”
“不,打就要打得痛快,打得他们跪地求饶喊爹叫娘。只是他们闭关不战,这又黑灯瞎火,我们去捉虱子,放不开势啊……”
“那又怎么样?你有话说,有屁放!”
幸好,有一同学来报,说毛哥你妈你姐来了,便装交警就不用再说了,也没工夫说了。毛小武回头看,果然见一妇人坐在轮椅上,被楼开富抬过一条沟,向他一步步放大而来。那确实是妈,一张再熟悉不过的瘦脸,一个输液吊瓶还由他姐在一旁高举——他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班长这老货真是想得出,自己降不住正义的队伍,竟拿出了以前当小学副校长时的家访经验,放出了人情大招,架起了人肉盾牌,把病得不能下床的他老娘也搬了出来,无非是要扎心,要搅局,要灭自家的威风长贼人的志气!
小武愣了一下,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只得咣当一声丢下手中铁棍,偷偷扒掉袖章,顺手不知从谁的头上抓来一顶帽子,盖住自己的光头。
妇人朝他头上陌生的帽子看了一眼。
他知道妈的意思,结结巴巴一阵,大意是这次是人家先动手,欺人太甚,罪恶滔天,搁谁头上都得发飙,不灭不足以平民愤……没料到妇人根本不搭理他,只是翻了一下眼皮,哼一声,让女儿推动轮椅绕场一圈,看场上还有哪些熟面孔。说也奇怪,人们这时惊讶地发现,就妇人这一声哼、一轮看,如同现场验身,现场揭短算账,已收拾得儿子的几个小伙计躲的躲闪,假的假笑,锐气大挫,阵形开始混乱。原来那几个以前都吃过她毛家妈妈的饭,吃了的嘴软。
她好像也把小武盯醒了,让他从半天云中跌回现实。他半张开嘴,阴沉着脸,死鱼般的大眼睛轮了一圈,大概是怕他娘还有深藏不露的功法,赶紧向左右抱拳拱手,气呼呼地赶上去推着轮椅离场——他最顽强的抗拒,只是接过轮椅时,暗中踢了楼开富一脚。
踢得班长蹲下去紧捂脚踝,哎哟哎哟,好半天还有泪花。
事后校方给小武一记过处分,撸掉了他的体育委员,就是考虑到他虽无斗殴后果,但有动机,有行为,有组织化,且态度一直不端,此时的一脚便是报复证据。
“小武爷有话,”有人在他身后吆喝,“散了,散了……统统散了……”
受毛哥行前所托,史纤等室友留下来尽地主之谊,代为答谢校外各路好汉。陆哥是带薪学生,但自称这天没带多少钱,只买来三包烟、半箱啤酒、一些纸包糖,给他们一一分发。史同学觉得事情因他而起,实在辛苦各位,自己又出不起钱,只好忙不迭到处握手和鞠躬,又以自己的诗篇当酒,来一番精神犒劳。在那个大桥拱下,他朗诵了自己写的几首,牛啊,狗啊,鸟啊,水车啊,爬藤啊,篱笆啊,老树啊,水面上的倒影和波纹啊……都是用纯正普通话朗诵的,铿锵顿挫,浩**抑扬,不料听者却一片沉闷。这念经不像念经,快板不是快板,很多人可能没听懂。
他又讲了一个笑话,先笑出了自己的咯咯咯,还是没得到多少回应。
一个臂上刺青的小哥眨眨眼,私下里问:“兄弟,搞了半天,你们今天就是为这个神经病出头?”
陆同学说:“看走了眼不是?他可是我们班的著名诗人,在报上发表过诗的。”
“还诗人?怎么长得像个驴贩子?”
“学着点,这叫奇人异相。”
“怎么一开口就学驴叫?依我看,反正啤酒不够喝,闲着也是闲着,今天把他捶一顿算了,省得他以后动不动就来发癫。”
旁边几位放出大笑,砸了几个空瓶,一个个摩拳擦掌,大概想发泄一下他们对东道主抠门的不满。他们今天虽不算威加四海,凯歌高奏,至少也算得上两肋插刀,见义勇为,怎么说也不该只被一两口啤酒打发。他们没注意到,他们的剌青太扎眼,对诗歌和普通话的不敬也早就让学生崽们互递眼色,一个个摇头叹气。陆一尘还对旁人恨恨地咬耳朵:“我早说了吧?姓毛的是个扫把星,总是交友不慎,哪一天会让我们跟着吃大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