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哥在黑暗中大叫,“哎,哎,你们欺侮人是吧?凭什么又找我的癞子?”
他受伤又受气,活得更加悲壮了。这一天,他从外面带回一张陌生脸,据说是进城的农民,怀揣村里乡亲们的告状信,找政府没人管,还被当盲流关了半个月,实在走投无路了。不知史哥是如何认识他的,如何看上他的,如何同他聊上的。反正聊来聊去的结果,是两人聊出了天下苦命人是一家的感觉,聊出了史哥一个可遇难求的新知己,一个临时的心灵暖房。照史哥的脾气,这事没法不管。他立刻把陌生人带回宿舍,打饭,打水,出借衣物,把对方安顿在309,马湘南那个很少用的空床位。
陌生人捧一盆饭菜,激动得眼眶红了,厚厚的两片嘴唇直哆嗦。他说他爹被乡政府整死了,他娘也喝了农药,眼下生死不明。他们那个村像这样冤死的就好几个,大家实在没活路了,没盼头了,就指望大学生们伸张正义,指望国家全面改革开放。否则那些仗势欺人的狗官,想抢就抢,想打就打,想奸就奸,整死个人就如同踩死蚂蚁……
他每想到这里就说胸口痛,不断搓揉那里,哪还能吃得下饭?
学生们大为震惊。毛小武顿时眼光发直,说你们是猪啊,挨刀的老猪婆也要叫几声,你们缺胳膊,还是缺腿?
楼开富把来人看了两眼,悄悄拉史哥到楼道口,说你这个孟老师,说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怎么听着听着让人不踏实呢?
“什么意思?”
“我们毕竟是社会主义国家,有党纪国法,有人民当家做主,虽说有贪官污吏,但总是极个别的吧?”
肖鹏路过楼道时也来挤了一眼皮:“小心卧底。”
史哥的脸上挂不住:“你们以为我是傻子?被他骗了?”
“不是说你,是说他……我身为班长不得不提醒你,最近社会上颇有点乱,你对这个人得多加注意。”
“你看人家那样子,都饿得眼睛没油了,邋遢得像只老鼠。明明是遭了大难,怎么可能有假?”
“你不知道,现在好复杂呢,什么人都有。前天那两个香港的,说是游客。你能确定他们真是?他们一待好几天,食堂和教室有什么好游的?”
史哥冷笑一声:“班长,陆一尘带来过那么多客,痞里痞气的,花里胡哨的,也没见你说过什么。我就带来这一个,你说三道四,左右不顺眼。你是嫌他乡下人吧?放心,他吃我的,穿我的,同你们没关系,一切概由我负责。”
史纤说完,便打水洗衣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虽千万人吾往矣,崇高情怀必须进行到底,史哥带着孟老师进进出出,有时去食堂,有时去商店,有时搭乘公交车进城办事。孟老师其实手脚勤快,不把自己当外人,常主动扫地,擦桌椅,挑开水,几天下来与大家融洽了许多。趁他去浴室的机会,肖哥与毛哥还偷偷检查过他的布袋,没发现录音机或照相机,看来不像是什么卧底。倒是有一个乡村学校的工作证,大概能证明他的身份。
不但如此,据说史哥通过马湘南,找到了省里一位大领导,孟老师的上访告状可望成功,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方窝案可望于近期大白于天下。怪不得,史哥这一段心情大好,有一种大张旗鼓轰轰烈烈的劲头,一种老母鸡憋蛋的高度自信,目光如炬傲视天下。走着瞧,你们都走着瞧,一个大金蛋——不,一轮灿烂红日即将喷薄而出,谁是伪客,谁是真士,都会在阳光下一见分晓的。
赵小娟见他总是去食堂打两份饭,曾问客人是谁。他自豪地大声说:“孟老师呗!”
“孟老师是谁啊?”
“他一个穷鬼,一个流浪汉,什么都不是的屁民!”
对方听不懂他的大义凛然和豪情万丈。
不料这一天下午,他从图书馆回到307,还在门外就听到肖鹏大呼小叫,推门一看,整个房间一片狼藉。肖哥的抽屉锁被撬了,据说一块怀表不翼而飞。毛小武的抽屉也被撬裂,里面的粮票和钱不见踪影。他们都把目光狠狠地投向史纤。
史同学立刻意识到什么,疯了一般冲向309,发现那里也有失主们的清点和叫苦,也有投向他的恨恨目光。马湘南那空床位则再次空空的,不见了孟老师,不见了眼熟的帆布袋和小草帽,不见了那一条腰长胯高腿短的侧睡背影。那一刻,他张口结舌,脸色白里透青,手里的书本掉落地上,忽然冲出门去爆出一声凄惨的大叫:
“王八蛋——”
他要到哪里去?
室友后来找到他时,他额上已汗珠如豆,汗湿了衬衣,膝上有泥痕,据说已撞翻好几个人,已围绕食堂咚咚咚转了好几圈,看来是完全晕了头,根本不知自己为何在这里跑,在这里跑又有何用。毛小武跑来,通报的新情况更可怕:马哥近五万的受捐款,藏在一单身青年教师房间里的,也在这同一天失窃!
史同学当然记得,姓孟的家伙随他去过那里,去那里找过马哥。可怜的他,想到这里时两眼一黑,终于软软地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