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凭这一条,史哥也决不给《朝晖》写稿,让306的周主编一次次失望。
相反,他是一个诗人,闻名四乡八里的大秀才,既懂新诗又通旧体,既能写祭文又能开偏方,还当过一年多生产队长,他就是要写乡下的好,乡下的乐,乡下的干净和自在,乡下的春种秋收和天高地广。他因此变得更加不愿说话,更愿一个人去忠烈祠独来独往。
在他的笔下,家乡的空气是甜的,泥土是香的,树叶和藤蔓是会笑的。田埂上一条狗给他叼来了一只野兔。老牛在河洲大叫它刚发现的一只乌龟。还有那次他和妹在山上迷路了,天亮时分醒来,发现自己睡觉的地方有一支野人参,挖出来一看,足有两斤多,村里人都说那是山神娘娘的贵子十月怀胎成了形……他在人群中钻进钻出,不知道有多得意。
“你笑什么?”楼哥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他懒得搭理,蜷缩在**,继续在小本子上写。
写啊写。
放暑假,室友大多回家,只有他决意省盘缠,留在城里打零工,仍住307。有一天,陆哥带来一妹子,求他让一让房间,至少让两个钟头。
“这可是你说的,”他逮住机会了,“这里只能睡公的,母的不行。”
“求你了,好不好?”对方偷偷塞来两块钱。
史哥最恨别人动不动给钱,扬手把钞票打飞:“干什么?你票子大些?把我当叫花子是不?”
“不是,不是,合理补偿么。”
“你有钱怎么不去开房?有电梯的那种,上上下下多好玩。”
“开房,不是要结婚证么?”
“你原来是耍流氓啊。小子,这在我们乡下是要站台子的,要抽嘴巴的。女方一家来闹,闹得你陆家的家神往狗洞里钻。”
“别说得那么难听。现在时代不同了,这人和人的情感,有时候总有点……那个……对不对?史哥你最高风亮节,最有菩萨心,最急人危难。”
戴了几个高帽子,史哥这才舒缓了一点:“好吧,你们睡你们的,反正房子够大,我不管,也不看。”
“那不行,那怎么行?那不成了第三者意念插足……”陆哥的五官扭成一堆,相互痛苦地揪扯,差一点要下跪。
“那好吧,你求求我。”
“当然求你。”
“喊一声爹。”
“爹,亲爹,亲祖爹!”
“做这号亏心事,我就算做爹也要折寿,没什么意思。”
陆哥抓住对方的手握了又握,一把拥抱对方。史哥吓得挣脱出来,退了两步,拂了拂胸襟,抄一把蒲扇赶紧走人,好像他最终不是被说服了,是被对方香喷喷的拥抱吓跑了。
此时各寝室基本上都关门上锁,偶有一两间亮了灯,却没史哥认识的人。他去运动场的石凳上睡了一会,被蚊子咬得扛不住,又去图书馆的石阶上睡了一阵,还是蚊子多。看斗转星移,估计该差不多了,便回307敲门。门内叮咚咣当一阵忙乱,有手电光一晃,陆哥乱蓬蓬的卷发露出门缝:“你怎么就回来了?”
史哥疑惑:“还没完?”
陆哥气得咬牙:“人家这么晚了,还回得去么?”说完从门缝里塞来一片单车钥匙。
这算是追加贿赂。史哥只好去取了车,在路灯下打发后半夜。他的车技在这一夜有所提升,虽摔了十几回,摔坏了车铃和链壳,剐蹭得手背上流血,却终于学会了左转弯,以后不用动不动就抱电线杆了。
早晨,史哥还了车,目送一对狗男女下楼。不过,回到自己寝室时,他总觉得房子里到处都不对劲,是不是心理作用,不好说。他去打水,嗅一嗅自己的脸盆,更是怒不可遏。作孽啊,陆一尘,你这个贼养的家伙,拿我脸盆做什么了?你们一对**哪里不能打滚,滚到堂堂学府里来算哪门子事?
当然,自有了这一回,陆哥对他客气了许多。有一次,肖鹏被蜈蚣咬了,一只脚又红又肿,打针未能见效。史哥把两只手合成鸡头状,对准伤口先是一啄,然后一抽,再来一甩,如是三番,同时嘴里学鸡叫,接上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让肖哥哭笑不得,却得到陆哥的理解和大力辩护。有什么好笑?蜈蚣最怕鸡。史哥学鸡叫,模拟鸡头,就是化心理能量为物理能量,再加上十二地支的地质能量……多有道理啊!
陆一尘诱导肖鹏:“喂,是不是好多了?还不赶快谢人家?”
“鬼,还是痛。”
陆哥不屈不挠:“痛就是痛,不痛就是不痛。你给我说实话。”
“我刚才说了么……”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痛没关系,大不了就去上麻药,割一刀,再不行就为国捐躯英勇就义。问题是你得对自己的话负责。你一不是小孩,二不是女人,七尺男儿得有个男儿样,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对方更蒙了,不知该如何说。肖鹏后来说,好像再说痛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只好改口算了。
“看看,看看!史半仙意念拔毒,妙手回春,还真不是吹的!”陆哥这才心满意足,一拍大腿,去其他寝室广为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