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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兰(第3页)

难道我错了?细一想,大概没有。我是有言在先的,是先教后诛的,是忍无可忍才强硬制裁的,而且我保护绿肥就是保护队里的收成,就是保护每个社员的饭碗,与我个人利益倒毫无关系——我不会带走他们一颗粮!我有什么可慌乱或者可惧怕的?后来几天,我到县里参加学习培训,没顾上队里的事情,只是偶尔听两个进城拉粪的社员说,长顺家这一段过得不清静。月兰病了几天,她婆婆还埋怨媳妇丢了全家的面子,海伢子成天跟着妈妈哭闹,长顺呢,只知道下力干活,回家就坐在阶前生闷气……我没把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放在心上。

回队那天,第一件事就是听人说:长顺和他堂客刚刚吵了一大架。我到现场时,长顺正坐在门槛上,蜷缩着身子,脚上是破布鞋,粗大的手掌揪着头发。六叔背着双手在一旁狠狠教训他:“顺伢子你疯了!上屋下屋哪个不讲你们是和睦夫妻?你今日发什么狗脾气?月妹子哪点对不起你?侍候你的娘,养大你的崽,好容易呵。你是狗咬吕洞宾,无情无义,没心没肺哩……”

长顺突然站起来,喷出一口酒气,震天动地大吼一声:“莫讲了!我就是没心没肺,你拿刀来,剁了我好不?”

一对充血的红眼睛看看我们,他又慢慢地蹲下去。

从旁人的谈话中,大概可以听出事因是这样的:我不在队里这几天,工作队老杨巡视到这里,定要查出是哪些人抗令不遵,发现无人出头认错,便把斗争火力集中在那只木盆子,集中在长顺这一家。要他们交出检讨不算,还要每只鸡罚款五元,将来秋后扣除。这一来,长顺家更是黑了天。今天,夫妻俩为儿子的课本费发生口角,正巧碰上长顺刚才在邻居家喝了点闷酒,一时心躁,酒性发作,就撒野动粗,一巴掌打得月兰脸上起了五个红指印。“你还说老子没用,不是你贼婆子成天惹祸,如何会罚款?”大概是这一句太伤人,可怜那月兰,起先惊呆了,不觉一只碗失手砸碎在地,然后委屈地一咬嘴唇,扭头就跑出门去。

“你怎么能打人呢?”我批评长顺,“她现在哪里?”

他没有答话。“还不赶快去找人?”

夜里,星光闪烁,淡蓝色的光雾笼罩着山林。湿润的空气里,有田垄犁破后发出的泥腥味。一条山泉在月下抖动着碎银似的光斑。不知什么时候,初春的第一声蛙鸣响了,叫得那么吃力,那么孤单,然而它终于冲破一切响了,给人一种异样而复杂的感觉。

我无心注意夜景,只希望赶快找到人,以免人心浮动,影响明天的生产。我又埋怨长顺夫妇,怎么那么狭隘?为点小事就闹得不可开交,真是一个绳结越解越乱。可这种埋怨情绪又经常混杂着隐约的不安。为什么不安?我还没工夫想清楚。

“月兰——”老队长在喊。

“月兰——”山岭发出空空回声。

雾汽更浓了,衣衫和头发都湿漉漉的,但我们还是高一脚低一脚地找,找呵找,好不容易才找到油茶林里一个黑影。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响,似乎刚才没发生过任何事,像一座安详的石雕。不管大家怎样惊喜地叫她,亲切地拉她和劝她,她总是不说话,眼直愣愣的,没有任何表情。

“回去吧,可能快下雨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默默地抹了一下头发,然后慢慢往山下走。两只泪眼一晃,在松明火把下发出光亮。

“走错了,路在那一边。”有人提醒她。

她呆了一下,木头似地转过身子,顺从拐入正确路线。

“你看着路,低低头呀。”又有人提醒她。

她显然没看见一根横在空中的树枝,额头已重重地撞了一下,但她没有叫痛,好像全身已没有感觉,只是机械地向前迈步。

回到她家,已是深夜。说来惭愧,下队已经两个月了,我忙来忙去的,还没来过他家。一进门,我的血仿佛凝结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两间矮小的房子,床是用土砖和门板搭起来的,低垂的破蚊帐因靠近柴灶,已被烟火熏成酱色和黑色。被絮破旧,没有包被单,差不多就是一堆黑棉花团子。土砖架着另一块木板就是饭桌。桌上一盏用墨水瓶做成的油灯,没有玻璃罩,晃着昏黄的火苗。隔壁房里飘来一股难闻的气味,大概来自长顺他娘的连声咳嗽。听得出,老太婆还在低声数落着媳妇,好像是埋怨媳妇八字薄,身体不好不说,还不会持家,差不多是个灾星,搞得她的孙子读书都没有个着落。“张同志,请坐。”长顺苦笑着把一条铡刀凳抽到我面前,“实在对不起,椅子都没一张……”

“怎么没椅子?”

“我……”他不好怎么说。

六叔磕磕烟袋,插嘴进来:“他家是大超支户,去年清超还欠,把他家的床柜桌椅都作价抬到大队上去啦。”

“你家四口人,负担并不重,怎么会超支?”

长顺又露出一丝苦笑。

还是老队长帮他说清的:原来去年月兰生了个子宫瘤,缺工不算,光是请郎中和住医院,一下就开销五百多。虽说国家和集体给她补贴了两百,但远远填不满这个洞。碰到这几年队上收成不好,上面的摊派年年增加,社员做一天工,只挣得一两角钱,光是吃饱肚子还得靠萝卜白菜红薯芋头,哪有什么钱还债?照这样下去,他们两眼墨墨黑,至少还得有四五年的“有期徒刑”吧。

屋里沉寂了。

我摸着粗糙的铡刀凳,看着床头海伢子那稚气的脸,好像有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早就听人说,这一带的社员们苦,可我没想到有人竟苦到了眼前这种景况。

老队长后来的话,我无心听了。我不知道怎样离开长顺家的,甚至把一件被雨淋湿了的衣也忘记在那里。这一夜,我翻来覆去久久没有入睡。

第二天,我在工作队的会议上谈到了月兰家。我希望免除对她家的罚款,解决他家孩子读书欠费的问题。会上争论不休,迟迟没有结论。我有点坐不住,像在担心什么。细想一阵,对了,我是在担心月兰。昨天那么一场急风暴雨后,她沉静安详,不有点反常奇怪么?该不会再发生什么吧?……工作队的老李看出我的心思,悄悄对我说:“对,你先回去看看吧。农村有的妇女容易想不开。前次也是有两公婆不和,差点出了人命案子的……”这一说,我更急了。

我没等开完会就溜出会场,朝队上赶去。一进村,像证实我的预感,气氛十分反常,长顺家没有人,另一家也没人,再一家还是没有人……我如同走进了一个无人世界,一个虚假的世界,连小河边常见的牛羊也不见踪影。我在这片巨大的寂静里腿发软,胸口咚咚跳。好容易,我找到一头牛了,就像找到了我得以逃出恐惧的救星。我跑出村子,好容易又看到人影了,是在水库那边,在大坝上。其中有一个背药箱的赤脚医生正从坝上走来,垂头丧气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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