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力有点着急,搓搓手:“这篇一定会成功的。编辑已经给我来信了,要我再改一遍,把前半部的水分再挤一挤……”
田家驹很想说:这个编辑肯定是个大笨蛋。但他想一想,没把话说出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语文教研组长大概看出了客人眼中的意思,“我这一篇的立意可能是不太新鲜。不过,人家批判极‘左’路线,大多是写山区,写湖区我算是头一家吧。人家大多是往社会上写,我是往家庭里写。这就不一样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说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肯定要说风骨什么的,品格什么的。这正是我的意思。我这一段可没把唐诗宋词少读,没把契诃夫和莫泊桑少读……”
田家驹已失去了信心,有点哑子面对聋子的无奈。艺术确实是一件很难谈的事,而且谈通了又如何?谈得好就能做得好吗?他同画界同行都越来越谈不拢,难道还期待同刘哥把文学这档子事谈得心心相印?让刘哥高兴吧,让刘哥自信吧,这样他倒可能做出一点成绩,至少不会有清醒后的痛苦不堪。
有个学生来向刘老师请教问题。借这个机会,田家驹看了看墙上的照片——刘力和小豆子并肩微笑容光焕发,由一个红漆木框镶嵌着爱情和憧憬。
等学生离开,他问:“刘夫人不在家?”
“真不巧,她到一个姑姑家去了,看护病人,这几天不会回来。”
“她什么时候走的?”
“她不知道你来。”
“她弟弟说给她打过电话……”田家驹没把这话说出来。
刘力有点脸红,神色不大自然,大概还是不善于说谎。他急急地出门,说是要去买肉,顺便办点公事。
晚上,学校安静下来。刘力亲自动手,很内行地做了几样菜,请老朋友喝上一杯。昏灯下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很能喝酒,喝多少也不脸红,只是话稍多一点。他叹眼下学生读书不用功,怨某局长对教师待遇不重视,又回忆当年茶场里的知青生活:打山鸡,偷西瓜,挖野坟等等,最后问到田家驹的婚事。
田家驹笑了笑。他有过两次恋爱经历。一位女朋友是讲解员,喜欢逛街和跳舞,老是要田家驹快画多卖,挣下钱来好买组合立体音响。结果是吹了。另一位是小护士,老是责怪田家驹下流话太多,又不讲卫生,结果也不大妙,用田家驹的话来说,他们的爱情是“矛盾论”太多而“实践论”太少。
“其实……”刘哥突然有些激动,眼眶红红的,“我给你一句实话吧,她……她……以前是有心于你的。”
“谁?”
“她不想见你,也是觉得自己老了,不光鲜了。”
“你说谁?”
刘力埋下了头:“酒话酒话。”
田家驹也激动起来,眼里涌出了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扑通一声跪下,紧紧抓住对方的手。“刘哥,我欠你太多,我欠你们太多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