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四天,他酒瘾发作,摸着布贴布的空口袋,拿一只塑料凉鞋,到大队代销点去换酒吃。代销点里有打酱油的、买盐的、买红糖的、买电池的,熙熙攘攘。好多人在议论公社里发生的大事:
“听说青龙坪翻了天,老孟和老丁都挨了斗争,挂了牌子。”
“听说丁社长那天剁了半斤肉,吃饱了专等造反派来斗。哪晓得造反派罚他一跪就半天,半斤肉哪扛得住?”
“哎呀,这样毒辣,将来就不怕报应么?”
“都是些暴脑壳,想发不义之财。三伢子,你莫跟着去闹!”
“依我看,丁社长学过功夫的,扛得住。孟书记一身泡肉,那就难说了。”
“把干部都斗了,下回哪个来检查生产?”
“以后打结婚证去找哪个?”
“没地方打结婚证了,以后男的女的随便打伙呵?”
……
根满也觉得打结婚证是一个难题,怕众人因此怪罪自己,便缩在一个角落里喝酒,闷闷地喝酒。突然,听见代销点门外有周胖子的声音,探头一看,正是他,推着一部脚踏车。他身后还有两个骑车的后生。
周胖子一眼看见了他:“根满伢子,你原来在这里?真是没有味,点了把火又自己抽柴禾,搞了半天是个阳雀子胆。”
“我……是腰子痛。”
“屁股也痛,脑壳也痛,是不?”
“嘿嘿……你喝酒?”根满想缓和一下。
“不要不要。”
“你到哪里去?”
“到哪里去?抓走资派!孟中和这个家伙跑了。”
“跑了?”
“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如今全国都是造反派的天下,他跑到九州外国也要把他揪回来!”
“公社里……到底如何了?”
“还有如何?都听我们调派!每餐要开十几桌,两个人打豆腐都打不赢。革命群众都起来了,形势是越来越好。”
“真的呀?”
听对方介绍,根满这才略知一点时局。他当时真不该逃跑,错过了天大的美事。其实那天一点危险都没有,走资派说斗就斗了,办公室说封就封了,造反派心想事成战无不胜。县城的造反派打来电话祝贺。邻近两个公社的造反派还前来助威。各路英雄会师,情深谊厚,肝胆相照,于是不仅吃掉了一锅面,还杀了一头猪,调来几担谷和黄豆,还找来几个厨子,只差没有大秤分金银了。这今后的好日子到哪里去找?
“你骗老子?”根满试探着说。“骗?好好好,就算是骗你。”周胖子事情多,丢掉一个烟头,带着手下人匆匆告辞,继续去抓走资派。他们一定要找到孟中和带走的钥匙和印章。
根满心里七上八下,不是个滋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好歹也是个造反派头头,居然没有吃到肉和豆腐,实在不公平。他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
这一天,他赶到公社时已近黄昏。两排青砖房前,大字报和标语贴得到处都是,地上还飘着一些碎纸片。“孙大圣”一类的旗子,插成一排,哗啦啦飘扬,好不威风。一张张办公室的门确实被封掉了。几个干部愁眉苦脸地抽椅子坐在门口,没地方可去。有些路过这里的社员,担着箩筐,或推着土车,三三两两进院门看热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几个干部一看到根满,像看了什么救星,立即拥了上来。
“刘同志,你让我们等得好苦哇。”
“你看看,你们把办公室封了,我的绳子衣和解放鞋都在里面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