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娥低着头,“根满,你让我过去吧。”
“当然当然,”他笑着让开路,“不过,我想同你说几句话。”
翠娥还是不看他,“有话你快讲。”
“我……”他搓手搓了好半天手,突然看到地上的狗,“我把这条狗送给你,你看看,这狗起码有七八斤,煮得一大锅,狗皮还卖得钱。”说着就要把血淋淋的一堆,往对方的担子上塞。
“不要不要,我不要!”女裁缝吓得连连后退。
“那……那我帮你来担一截吧。”根满不由分说,上前抢过缝纫机担子,上肩就开跑。翠娥急得直跺脚,想逃跑,又舍不得缝纫机,只好跟着追。“你放下,你放下,你放下!”但她哪里追得上。根满像腾空起飞,作起了神行法,足足跑了两里多路,才在一棵大樟树下,稳稳当当放下担子。
“谢谢你……”翠娥又气又羞,口里还只能这样说。
“这算什么?以后只要你有事要帮忙,喊一声就是。”
“我不要人帮忙,不要。”
“总有求人的时候吧?”根满突然一拍腿:“哦,对了,你那个花木箱子,还想不想要呵?”
“箱子?”
花木箱子是翠娥的最爱,备用的嫁妆,被红卫兵抄走了,现在收在公社仓库里,曾被根满一眼认出。“箱子当然想要啊!”翠娥口气软下来,“根满哥,你们还给我吧。那算什么四旧呢?上面就描了几朵花。我问过路干部,他也说不算。你们收了它又有什么用呢?要是说不能有花,我拿回去用漆涂了它就是呵……”
“没问题!”根满一拍胸脯,“涂也不要涂,过两天我把它送到你屋里去。你还想要花床,花柜子,只管开口。我也送过来。”
“不要不要,我只要我的箱子。”
“那我就送箱子。”根满见翠娥担起缝纫机要走,又急起来,“喂,还没说完呢,你慢点走。”
“还有么事?”
“我给你箱子,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好不?”
翠娥的脸一下红了:“哪样的要求?”
“你要先答应我,我就说。”
“你不说,我何事答应?”
“你要答应!”
“那我走了。”
翠娥要走,急得根满一把扯住担子:“你……你……你给我做老婆!做老婆罗!”
“你放屁!”翠娥的脸更红了。
根满心如火烧,情潮大发,真有点忍耐不住。他盯住翠娥丰满的胸脯,气喘吁吁地扑上前去,一把箍住她的腰。“**都胜利了,你还不答应我?你也不看看,这青龙峒最忠于毛主席的是谁?你根满哥!这青龙峒阶级斗争最勇敢的是谁?还是你根满哥!城里那些红卫兵最看得起的是谁……”
“救命啦——”
翠娥是个强劳动力,平时挑百多斤的担子毫不在乎。她一回肘,捅得根满眼冒金星。又飞起一脚,把瘦弱的求爱者踢倒在地。然后脚一跺,担子也不要,朝路上没命地跑去。
“根满,你这是干什么?”不知什么时候,路大为出现在身后,看着翠娥远去的背影。
“下手好狠呵。这样一个恶猪婆,哪个男人还敢要?”根满捂着肚子呻吟,摇摇头,像从梦中醒来。
“我到处找你,你原来在这里干这号事?”大为看了看缝纫机,还有落在地上的女人发夹,气不打一处来。“你简直——无耻!你说说,你还像个造反派战士吗?才造了几天反?就被资产阶级糖衣炮弹打中了?不光要前呼后拥,还想要三宫六院呵?难怪好多人都说你这个人底子差,当不得大用。”
根满自知做了错事,不吭声不透气,只是盯着地上一块石头,好像那块石头很值得研究。
“去,赶快向她赔礼道歉!”大为指着远处的翠娥——她哭哭泣泣在那里等着来担缝纫机。
根满还是像个死人。
“你去不去?”
根满横了战友一眼,气冲冲扬长而去。
“好,你不去?”大学生一气之下也动了粗,上前一把揪住对手,拖着他就走。根满不服气,冲着大为的手就咬。两人很快扭打成一团。你一拳我一脚,你揪衣领我揪头发,转眼间已打得尘土飞扬天昏地暗。根满的嘴角出血了。大为的眼镜也不翼而飞。直到井边两个洗衣的妇女尖声大叫,直到更多的人赶来劝解,他们才气呼呼地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