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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与牛(第3页)

妈妈还在**:“福佗,你带镰刀做什么?”

他噘着嘴不吭气。

爸爸正起床:“你还要去打牛草?”

他还是噘着嘴。

爸爸明白了。“你才多大个人,做得了那么多吗?”

他头也没回地走了。

从这天起,他一个娃干两个娃的活,不但割猪菜,还打牛草——尽管没有人要求他这样做。他打来的牛草果然鲜嫩,总是让大黑牛眼里放出兴奋光芒。不过大黑牛眼里的这种光芒一天天在减少,在黯淡,在熄灭,整个身体也日渐消瘦。照兽医的话来说,它年纪太大了,胃和肝也伤得太厉害了,恐怕是不容易回头了。看着小主人打来的青草,它吃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吃力,最后干脆紧闭嘴巴,直到青草在它面前堆成了小山,开始枯萎和腐烂。它有时把青草舔一舔,好像只是做出个吃的样子,尽力让小主人高兴。

它的一切心思都从黑眼睛里透了出来。

福佗不能失去这样的眼睛,但他没有回天之力,只能跑到山坡上去吹响竹笛。他听爸爸说过,天上住着一位仙姑,种着一些仙草,常常用仙草给人治病。他向着蓝天吹呵吹,吹破了嘴皮,吹干了嗓子,真希望能用笛声引来仙姑,还有金光灼灼的仙草……

身后有人声,侧耳一听,不是仙姑,是两个挖沟的社员。他们在荫处坐下抽烟,先谈了一段关于南瓜的事,然后提到了牛:

“伙计,明天兴怕有牛肉吃了。”

“要杀牛?”

“明摆着的事,迟早都要一刀。要是再不杀,就只剩下一堆骨头了。”

“队上决定了?”

“昨天开了会。”

福佗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浑身打了个寒颤,翻身就往家里跑。他打算找爸爸大闹一场,但一见到对方却不知如何是好。爸爸在牛房里抽着闷烟,眼里也闪着泪花。

爸爸叹了口气,摸着牛头说:“……黑大哥,实在对不起,你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是我们全队的大恩人。你吃了好多苦,受了好多罪,我们都是记得的。不是我们狠心,是你没有办法,我们也没有办法。长命百岁,终有一死。你这样拖着也是受罪,明天就好好地上路吧。若是有来世,我们来世相会,到时候你做人,我做牛,我们还是一起耕田。要是没有来世,你就算是先走一步,反正我们也快了,都要到黄土里一觉不醒。是不是呢?到时候我就在你的身边,给你作个伴,让你不太孤单……呵?”

爸爸把一碗酒喝了一半,另一半洒在大黑牛的面前。大黑牛把眼睛眨了眨,显然也明白了一切。

爸爸还说了些什么,福佗没有听到。他只是大喊一声“爸爸”,一步扑进门去,抱住爸爸放声大哭起来。

第二天傍晚,福佗割完猪草回家,见妈妈端出一碗香喷喷的东西。

“福佗,趁热,快来吃羊肉。”

福佗闷闷地坐到桌前,似乎没听见。

“吃呀,味道鲜呢,是舅舅特地从镇上买来的。你也好久没有吃肉了吧?”

孩子咬着一只红薯,对肉碗仍然看都不看。

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眼。爸爸说:“你以为是牛肉吧?还真不是。舅舅今天真的来过了,你看他的自行车,不还停在院子里?”

“骗子!你们骗人!”孩子愤怒地大喊了一声,端着一碗光饭,泪眼花花地跑出门去。姐姐跟着追出门,怎么也追不上,发现他疯了一样,撒开两个脚丫子狂奔。

他要到哪里去呢?他能到里去呢?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得他永远跑不到头。这个世界太空了,空得他有点无依无助,似乎一不小心就会在风中消失无踪。他看见风吹树影摇,觉得是大黑牛来了,定睛一看,不是。他听见风吹山谷响,觉得是牛在叫,仔细一听,不是。在牛房,在路口,在山坡,大黑牛没有了,消失了。消失了,没有了。他的小镰刀割呀割,一筐筐草割满了,可是谁来吃它?他的小竹笛吹呀吹,笛声如行云流水,莺啼燕啭,流转而颤动,可是谁来听呢?

孩子的泪水无穷无尽。

他走到草坡上,走到绿树林里,走到太阳最先照耀的山峰上去,对着远山长长地大叫了一声。在那一刻,几乎全村的人都亲历一件奇事:所有的牛都嗷嗷地叫唤起来,汇成了山谷里无边无际的声浪,好像是一次齐声应答。

1980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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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篇原题《晨笛》,最初发表于1980年《上海文学》杂志,后收入小说集《月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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