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叔沉下脸,想了想,又狡黠地眨眨眼,“不大好吧?如今家家户户都底子空,堂客们买油盐,就靠几个鸡蛋,遭孽哩。那些鸡婆鸭崽就是她们的油盐罐子,真要闹死几个……哎呀,搞不得,搞不得。”他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照你说,那就放任自流?”
他听不懂什么自流不自流,待我解释后才说:“反正没吃没穿不是社会主义。讲实在的,我看田里没得禾,只是点绿肥,让鸡鸭去寻点野食,也不算犯法。”
“难怪,队干部思想不通,怎么能带动群众?”我顾不得他是长辈,当下剥了他的面子,从大批促大干的原理,说到坚持制度和服从指挥的重要性,足足训了他好一阵。
他蹲在地下没吭声,用两块硬币扯了半天胡须,最后说了声:“对不起,反正我吴老六不捧场。你们硬要放就去放,莫问我。”说完扛起一张犁冲冲走下禾坪。
这天,我称了一斤谷,拌上剧毒农药1059,散放在田边。为了避免它被牛误吃,我没把这些谷子放得很散,而是隔几十步一堆,插枝为标记,好让放牛伢子辨认。
我以为难题就这样彻底解决了。第二天我带着两个人去收家粪,正忙着,几个奉命替我侦察敌情的小把戏突然吵吵闹闹地跑来,说又有鸡鸭下田了。他们还争着邀功:“是我先看见的!”“是我!”“是我!”……他们没有说假话。草籽田里,几堆拌有农药的稻谷不知被谁用瓦片盖起来了,还有一堆被小木盆盖着。看来做这事的人不敢把毒稻谷搬走,又希望鸡鸭下田不被毒死,便想出了新的招数。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呵。靠了这些防毒设施,田里的鸡群肆无忌惮,欢天喜地,正把草籽吃得开心,只是一看到我就认出了对手,怯怯地开始交头接耳,似乎正在商量着往哪边逃窜……
我心里暗骂:这些农民也太自私自利了!太没有社会主义觉悟了!难怪集体生产搞不好,难怪大家都这样穷,不都是你们自己作贱的吗?我上前咔咔几下踩碎了瓦片,飞起两脚,把成堆的谷子踢散,使它不可能再被盖住,然后又把那个小木盆提到手里。我终于有了破案的铁证。
“盆子是海伢子屋里的。”有个女伢告诉我。
“不管是谁的都要没收!”
“哈哈!没收啦!没收啦!”
“要写检讨,贴到大队上去!”
“海伢子没有盆子洗脸啦——”
两个光头小伢不知是觉得有趣,还是幸灾乐祸,拍着手欢呼起来。另外几个稍大点的伢仔没有笑,忙去给大人们报信。
当天,吴冲发生了一件震动全队社员、尤其是震动妇女们的大事:月兰由于去大队参加挖山,回来晚了,加上邻舍没来得及帮她收鸡,她那四只鸡全部被毒死了。我知道消息时已是傍晚。在稻草烧出的缕缕炊烟中,我远远看见月兰家门前熙熙攘攘围了十几位妇女,像在开妇女会。不就是几只鸡么,惊动这么多人,真有点奇怪。更奇怪的是,一道伤心的哭声从人群中飘出来:“……天啦,这是最后四只鸡呀。海伢子读书,我婆婆抓药,就靠这四只鸡……我不是想损害集体,我不是相对抗干部,我是没法子呀,没法子呀,没法子呀。人都没有吃,我拿什么喂鸡?没法子呀……”几位妇女在撩起衣角擦眼睛。
我等待月兰骂我,但她没骂。我走上前去。一个壮壮实实的中年男人,捧着头蹲在门边,见到我来到便站起来,大概有点近视,所以看我的时候细眯着眼。他黑黑的脸,长长的下巴,不合身的布衫紧紧绷在宽阔胸膛上,肩头开了几朵花。
我打量他,“你是长顺吧?听说在公社建筑队?”
“嗯,那里的事搞完了。”他笑笑,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纸烟递给我。
“谢谢,我不会。”
“哦,”他把烟小心地放回原处,看样子准备继续保存,直到下一次见到贵客的时候。“你……你们干部同志真是太太好了,要不是毛主席共产党领导新社会,你们何事会到我们这鬼地方来。你们自己带钱带粮来,抓生产,参加劳动,真是……”
我不喜欢这些结结巴巴的客套,马上谈到了鸡。“鸡?”他怔了一下,搓搓手,长脸上掠过一丝苦笑,回头呵斥妻子:“哭什么哭?还不快进屋去,丢人现眼的!”又换上笑脸冲着我:“这没什么,我那堂客就是死、死脑筋,几只鸡成了她的命。我看……死了就死了么……”他费力地挪了挪厚厚嘴唇,大概想不出新词了。
一个平头小孩,大概就是他家海伢子,跑过来缠住他:“爸爸,爸爸,我要上学读书!我要买练习本!”
长顺在小孩头上猛磕了两指头:“闹死!”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这使地坪里更加乱,有人来拉海伢子,有人指责长顺……我说,你不要打他,打人是不对的,对孩子也不能打。工作队希望你们家吸取教训,并以这个教训来教育大家。因此,你们要马上写一份检讨,印上百来份……
“检讨?还要印?……”他浑身一颤。
“要贴到每个队去。这是工作队的规定。你们今天晚上就写吧。”
长顺一把抓住我,歪着头,结巴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你你做点好事吧,我那堂客,她她……再也经不得风浪了。”
“我也不想逼你,但这事不是我做主。我有什么办法?”
他双眼盯着地上一块石头,没有答话,完全呆了。
那位叫月兰的,已经由两位妇女劝进屋。其余的人叹息了几声,也渐渐散开。场上只剩下几个小孩,在拨弄那四只直挺挺的、全身发黑的鸡。
我明显感到大家在畏惧我,疏远我,不满意我。连平时爱说笑的六叔路过这里,也一反常态不与我说话,只是看看鸡,然后去塘边洗锄头,闷闷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