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喊:“人呢?老六呢?长顺和月兰呢?”
一个老太婆看看我,掩面大哭起来,驼着瘦硬的背脊,边哭边往家里跑……
呵,呵呵,我担心的事情偏偏发生了!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全身一阵阵发紧,胸口堵得厉害。不知是谁迎上来向我介绍情况。他说,他好像是说,月兰的自杀心谁也没察觉。她这天上午把家里一切都擦洗得很干净,把衣服都洗好补好了,给海伢子做完了一件新衣,借来糯米给婆婆做了一餐好饭,还给丈夫切好了一袋烟丝。后来,长顺收工回家,没见她的人影,觉得有点不妙,赶快找到水库边,果然发现了她的一双鞋……
尸体这时已捞上来了,全身湿淋淋,一张白脸还是清瘦而平静,只有鼻孔留一丝血污。长顺抱着冷冰冰的妻子痛哭,像一头猛兽发出声嘶力竭的嚎叫,泪水一颗颗滴洒在妻子脸上。他拳头把自己的脑袋捶得咚咚响:“……海伢他娘,我昨天不该打你呀,不该呀,不该呀!我说过决不会打你,从没打过你一回。我不该呀……你过门这些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是我对不起你哇。你没日没夜,忙里忙外,饭不够你就自己不吃,要还债你就偷偷去卖血,在月子里连个鸡蛋打汤,你都舍不得。听说我想吃荞麦粑粑,那一次你跑七八十里路,回娘家去找荞麦,一身衣汗得透湿……我对不起你哇,不该打你呀。我娘她嫌你,我怎么还能够伤你?你不是心里苦到了极处,你是不会这样狠心哇……”
海伢子也趴在尸体边,摇着妈妈的手哭喊:“妈呀妈呀,我再不找你要学费了,我不读书了,不行吗?我去放牛,去捡柴,不行吗?我再也不哭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条泥糊糊的小鱼,塞到妈妈的手里,“妈呀,妈呀,你看看,你摸摸,我已经学会捉鱼了,我们回去做鱼汤,我要让你喝鱼汤。你说话呀……”
围观的人都在抹眼泪,都在长长地叹气。有个女人把海伢子抱起来,但孩子猛烈地挣扎,“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树上一只乌鸦哇地怪叫了一声,拍打着翅膀飞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回头看,是眼睛红红的六叔。他递给我一件折好了的衣服:“这是你的吧?她……托我还给你。”
哦,这不就是我昨晚遗留在她家的那件?它被洗干净了,叠好了,肩上一个破洞也被补好,针脚细密,补丁很合色。但我不敢接下它,不敢接下补丁上的体温,一种即将消退然后永远不会再有的体温。我鼻根一酸,泪水夺眶而出,泪眼里的一切开始模糊。我看见的不是补丁,它分明是月兰的面孔,一针一线里都满是她善良、柔弱,惊慌、自责、请求原谅的眼神。
我扭头走开去。
我到哪里去呢?水库边的柳丝正在飘**,它在我眼里变成了月兰的长发。山泉在岩上哗哗倾泻,它在我眼里变成了月兰的泪流。空中弥漫着乳白色的毛毛雨雾,一切都渐渐融化在雨雾之中,这使我想起了月兰脸色的苍白。水闸那边发出哗啦啦涛声,如滚滚雷霆,充塞着天地,但我觉得它是哭声,永不停息的哭声,千万个月兰无人倾听的嚎哭……
我迎着雨雾奔跑。哦哦,月兰,我来迟了。你现在无可挽回地永远睡去,而我刚刚醒来。我到哪里才能找到你?我们还能不能在梦中相见?我无意推脱我身上的罪责,也不敢祈求你的宽恕。可这是怎么回事呵?怎么回事呵?月兰!雷声响了,这是对我的回答。
这一年秋后,工作队要撤离了。例行总结的时候,工作队评我为先进队员,发给我一张大奖状。月兰之死,在工作队的会议上几乎从未提起。乡亲们把这个女人的葬礼办得出奇的隆重,送葬人特别多,炮竹声特别多,这些意味着什么,工作队的会议上也无人深究。只有杨副队长在出事不久对我说过几句:“小张呵,这些天你怎么恍恍惚惚的?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这种人心眼窄,自找死路,我们工作队能看得住吗?她那个男人叫什么?他对这事要负全部责任,动不动就打人,像什么话呢?脑子里还有没有国法?”
离队之前,我曾去看望过长顺,不料父子俩不在家,不知到哪里去了。
以后,我回到县政府机关里。有次六叔来县城开会,顺便告诉我:长顺的一个表哥要给他续一门亲,由于女方的坚持,长顺只得把海伢子过继给另一家人。
“那户人家在哪里?”我心里一惊。
六叔说了一个地址。
我后来去了那个地方,不过是在海伢子不在家的时候,是我偷偷看见他去了学校以后。我怕他一见到我就想起自己亲娘。我看了看他现在睡觉的床,摸了摸他的被子和枕头,好像嗅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见我给孩子带去了新笔记本、新书包、还有两件新衣,海伢子现在的父母睁大了眼睛,“你是他的什么人呢?”
“这,你们不要问。”
“我们好给孩子说呵。”
“你们什么也不要说。”我要求,“你们要好好地抚养他,不要亏待他。”
“那,那当然啦。有我们的饭,就不会让他饿着。有我们的衣,就不会让他冻着。我们一直把他当自己的骨肉。”
“你们要让他好好读书,读初中,读高中,争取升大学。上学的费用,我可以付。”我说这话究竟有什么意思,自己也不知道。
“上学的费用倒不必。可你……究竟是他的什么人呢?”
“你们不要问吧,不要问。我以后会再来的。”
我没再说什么,匆匆走了。
1979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