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快走!”一个民兵在后面呵斥他。
“我,我不去。”他往地上一蹲。
“你老实一点!”
“我脚痛,走……走不动了。”
“莫装蒜!”
“我肚子痛。”
“那就到卫生院查一查,看你玩什么花招。”
“我……我到其他垄里去游好么?你要我多游两条垄也要得,多游三条四条也要得。”“不行,不行,快走!”
“我求你,求求你。”根满要哭了,扑嗵一声跪下去,“我给你磕响头,我叫你叔叔,叫你伯伯,叫你爹爹,叫你祖爹爹,好不?我不去!”
民兵不知他为何突然紧张起来,围观的人看见他急着求饶,发出了一些哄笑。当然也有人为他求情,但没有用,在孟中和的指挥下,他被人一脚踢得蹦起来,继续朝前面的人间地狱走去。在卫生院门口,他确实看见她了——一张白脸,在人群中一闪,就不见了。根满有五雷轰顶之感,当场就想一头在墙上撞死。
事后,他想去找竹妹解释一下,向老同学说明水牛婆的真正死因。他在路口守了好几次,好容易看见竹妹回家来看望母亲。在他的意料之中,竹妹一脸的严肃,目光冷若冰霜:“根满,我没料到,你是这样一个人!”
“我没有做坏事……”
“那他们都是瞎说?”
“当然是瞎说,当然是放屁。你听我说……”
“我还有事。”竹妹拔腿就走,很快又变成小跑,似乎把他当成了瘟疫,怕他再送上什么红塑料带子。
“喂——喂——喂——”根满不敢喊她的名字,急得直冒汗。
对方头也没回,小辫梢在油茶林里一闪就不见了,只留下根满熟悉的淡淡发香——他在那一刻似乎能嗅到这种气味。
凭良心说,根满并不想高攀她,并不想吃到天鹅肉,只是希望她的目光不那么冷冽,不把它看成瘟疫,这也不行吗?这有什么过分吗?根满跑回家嚎啕大哭起来,一筐青辣椒拿去换成酒,很快就喝下肚子。他红着眼,骂天骂地,捶东打西,操起柴刀把屋里的一张板凳砍得稀巴烂。
不过,这一段往事,根满从不愿意说出口,城里人路大为也永远不可能知道。小路眼下只是考虑运动的方向和策略。“孟中和的问题当然不能放过,”他沉吟着说,“但他昨天向我们表态,坚决支持红卫兵,支持群众起来揭发阴暗面,态度还算不错。看来至少可算个三类干部,是我们争取和利用的对象。”
周光说:“那怎么办?”
小路说:“先打丁德胜,教育孟中和!”
根满说:“这走资派到底要打几个?上面没有指标吗?送公粮,修公路,都是有指标的。搞**就没有指标?”
小路说:“有多少打倒多少,哪有什么指标?依我看,丁德胜首当其冲。他大搞物质刺激,大搞经济挂帅,还派人撕大字报,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先打下他的威风。”
“不对,不对。”根满对老丁印象还好,因为老丁有一门捉蛇的技术,实在令他羡慕和佩服。
“为什么不对?你说说。”小路很注意不同意见。
根满不便说捉蛇,不便说老丁杀猪和烧炭,结巴了好一阵,去茅厕里打了一个转身,最后总算想到了一条理由:“老丁一看就不是个坏人,顶多就是戏台上那种黑花脸,对不?哪像那个姓孟的,天生一个拐家伙,眉毛枯,耳朵吊,脸上没肉,做事歹毒,不是个奸臣就有鬼。”
大学生自然不同意以相取人,“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我们闹革命未必是算命看相?你这还是四旧,还是封建迷信。”
“你是说,看相也不对?以后就不能看相了?”
“对呀。俗话说,知人知面难知心。我们最要紧的是看心,看一个人是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还是反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买只狗,买头猪,买条牛,不也是要看看嘴呵牙的?”
“那是另一码事。”
“怎么是另一码事?你看戏就不分个红脸白脸?照你这么说,以后奸臣可以扮红脸,忠臣可以扮白脸?”
“这……不是不可以考虑。”大学生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还是个大学生,书读到屁眼里去了呵?”根满大为不满,“以后戏台上要是演你,把你画成个三花胡子,你愿意?”
两人像牛斗架,一时僵住了。周胖子对脸相问题没有兴趣,对先斗哪个走资派也没有兴趣,伸了个懒腰说:“算了算了,肚子饿了,搞碗饭吃再争吧。”他看了看壁上挂的一条草鱼,那是队上刚分下来的——这个队刚车干了一口塘。
根满注意到周胖子的目光,后悔自己有点粗心,没有把那条鱼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