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能帮上忙。要是在以前,她一听这事还会高兴得直跳,但她现在愤怒地说:“你滚吧。他根本不在青龙峒。”
“听人说,你几天前还给他送过药……”
“他凭什么要见你?我凭什么要帮你?你是谁?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杀猪的还是阉鸡的?是偷棉花的还是偷南瓜的?是脑袋上生了疮的还是脚板上流脓的?……”那一刻竹妹骂得好痛快。
“竹妹,你听我说……”
“我是聋子,听不见!”
后来从门缝里看,他怏怏地离去,身影消失在一片银色的月光中。这算是竹妹最后一次与大学生的交往,也是她最开心最得意的报复。因此,眼下来到烂石桥,她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为这样一个人扑上前去。当时小桥被几根伐倒的枫树拦住,桥上还有风车、禾桶以及破土车——那是周姓人设置的路障。附近有零星的枪声,有喊打喊杀的一阵阵吆喝声浪,只是人们分隔在小河两边,藏在土坡后或树林里,都不敢贸然上前。竹妹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人,看到了熟悉的浓眉大眼和高高颧骨。他浑身泥汗,飞舞着红语录本,在小桥上朝河两边大喊:“社员同志们,大家要文斗不要武斗!要团结不要分裂!贫下中农不能打贫下中农……”
竹妹被眼下这个场景惊呆了。喊打喊杀的声浪又一次呼啸而起,把他沙哑的声音淹没。更要命的是,她看见有些人把手榴弹盖旋开了,有些人把子弹上膛了,而且有颗手榴弹已经在小河岸边爆炸,只是炸点还算远,没有伤到人。
有人大叫:“杀呵——”
更多的人一齐大叫:“杀呵——”
竹妹就是这个时候冲上前去的,想把对方拉下来。在那一刻,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竹妹,你快离开这里!”
“你疯子呵?这里关你什么事?你快滚吧!”
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又一颗手榴弹飞过来,被竹妹一眼看见。也许投弹人并不是真想行凶,只是想吓唬一下对手,但由于心慌手颤,一投就偏了方向,一只死亡的黑影竟直冲着桥上而来。
竹妹恐惧地睁大眼睛,猛推了大为一把,自己却不知道如何闪避,只是呆呆地站着。她没有看见自己背后的沙石飞散和硝烟升起,只觉得沉闷的一声以后,背上微微一凉,自己有点摇晃。
可怕的惊呼从小河两岸传来。“炸死人啦!”“炸死人啦!”……枪声与铳声再次响起。还有轰隆两声,大概是另外的手榴弹在爆炸。
“竹——”路大为扑到竹妹跟前,使劲摇着她,声音完全异样。
她闭着眼,头扭到一边。
“你没事吧?没事吧?你是不是……”
她的嘴里开始流血。
路大为脸色大变,一把抱起她,撒腿往桥下跑。大概是一高一低的步子震醒了竹妹,她在大为的怀里慢慢睁开眼,看着大为脸上豆大的汗珠,还有干枯的嘴皮,被牙齿咬破的血痕。
“你……放下我。”
“竹妹,你不要怕。”
“放下我……”
“忍着点,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好容易到了一户农家。路大为不由分说踢开门,放下竹妹,立刻请户主帮着找草纸,找布条,找担架。他的嘴皮发抖,手也发抖。
竹妹这才明白了什么,嘴唇已经发白,闪亮的眼光射向大为,泪珠突然夺眶而出。她好像有些害怕,一只手紧紧抓住大为的手,指甲差一点把对方的皮掐破。
大为挣脱她的手,准备烧纸灰止血,拿着几张草纸,划断了三根火柴,因为手哆嗦不已,还是没有把火点燃。
“你有……血……”竹妹艰难地说。
“我没有伤,是你的血。”
“你……是流血了……”
“不是我的血。你不要讲话,不要动。”
又一汪泪水涌出了竹妹的眼窝,她呼吸急促,越来越急促,脸一下全部失去血色,张大嘴,像要喊出什么。借路大为给她嘴唇擦血的机会,她突然一口咬下来,咬住了大为的手——这是她最后能够做到的。
我恨你——这是她眼中明明白白的话,在大为眼里逐渐模糊。
“竹妹,竹妹……”
大为手痛得戳心,但没有把手抽回来,似乎愿她咬下去,永远咬下去。
但她的牙齿渐渐显得无力,最后完全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