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满又戳了个指印,还是有点用词不确:“同意报销,报销!”
半边瓦最后又汇报:路大为那家伙不见了。
“他要再回来,我就打断他的狗腿!”
这一指示倒是很清楚,只是他说过以后,不知为何突然两眼失神,朝天上望了好一阵,捂住脸哇哇哭起来。“你不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兄弟呵。你看不起老子,同老子没缘分呵……”
半边瓦眨眨眼,觉得他的领导确实乱了神脉,胡言乱语不知是何意思。
就在根满莫名嚎哭的时候,有一个人已经只身走出了青龙峒。青龙溪嗬嗬地流淌,推动着溪边的水车木轮,漂涌着几片花瓣,几片落叶。山里的流水绿得发蓝。水里那些白的卵石,黑的水草,都可以看得见。小鱼结成伴,摇着尾巴,一下向南,一下向东,一下又静止不动,好像任何事变都不会搅乱它们的安闲。
这个人回头看了一眼,隐隐看见青龙坪会场里的密集人影,看见了眼熟的那些黑瓦白墙,大树小桥,远山近岭,还有卫生院的两列平房。他忘不了最后一次离开那里的情景:那个夜晚满垄蓝色的雾气又沉又凉,月光洒下一片银色的雾。他被她挡在门外,只得回头归去。他的赤脚踩在路边草叶上。草叶湿漉漉的,水田明晃晃的,被脚步声惊起的蛤蟆扑通扑通跳下田,搅碎了水面的月亮。
青龙溪的水花快快活活蹦蹦跳跳地往山外流。几只竹排顺流而下,驶入了水中大片绿色的倒影。不知是谁在竹排上放出了歌声:
哎呀咧——姐屋门前一坵田,
郎一边来姐一边。
郎在一边栽甘草,
姐在一边栽黄连。
甘苦相交万万年……
这个人听得有些心酸,赶紧往山外走。
他出山不久就迎面遇上解放军队伍。大概是暴雨和滑坡把前面的山路中断了,军人们没有坐车,也没带枪械,只是背着被包,高举着一排排毛主席的画像和语录牌,大汗淋漓地急步行军,发出嚓嚓嚓的整齐脚步声。他们看来是奉令进山平乱的,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对周围的一切看都不看,像一道排山倒海的绿色闪电突然出现。纷纷跳跃的红五星帽徽和红领章十分亮眼。
完了。路大为一看见这些嚓嚓嚓的军人,就知道事情完了,**要落幕了。当他看见嚓嚓嚓的军人队伍前还走着丁德胜和孟中和,走着另外几个陌生的面孔,更知道今后的一切不再属于他,只属于他感到陌生的力量。他成了一个失败者,一只可笑的蚂蚁或者臭虫,不再有任何意义。可是在嚓嚓嚓的秩序和力量面前,他是该笑还是该哭呢?是该庆幸还是该沮丧呢?
他全身酸痛,一身褴褛,嘴皮子干得生壳起泡。终于,当竹排上的几个山民笑着朝军队纷纷鼓掌的时候,他也情不自禁地拍了几下巴掌。
唯脸上有一丝苦笑。有人朝他看了一眼,但整个军队没有停下来,继续嚓嚓嚓地前进。
双河县公检法军管小组布告(续前):……一九六七年,刘犯根满代表一小撮地富反坏的利益,唆使暴徒围攻殴打革命干部孟××、徐××、王××,对抗新生的红色政权,后果十分严重。事后又挑动指挥宗族械斗,造成七人死亡,二十一人重伤,血债累累,民愤极大。为了捍卫执行党的“九大”团结胜利路线,为了发展无产阶级**的全面胜利,为了捍卫以毛主席为首、以林副主席为副的无产阶级司令部,经上级批准,判处刘犯根满死刑,立即执行。
此布。
一九六九年九月三十日
1980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