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周家人派来的探子吧?”
“我是什么并不重要。就算我今天改姓周,你也得听我把话说完……”
“不准在这里放屁!”根满打断对方,眼一横,突然振臂高呼:“不准臭知识分子在青龙峒放毒!”
路大为和听众们都没有反应过来。
根满又朝路大为瞪着眼:“姓刘的贫下中农不好惹!”
既然提到刘姓,又提到好不好惹的问题,有些后生的怒火又被点燃。“姓刘的贫下中农就是不好惹!”他们也跟着举起了手臂。
“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誓死保卫党中央!”
“誓死保卫党中央!”
口号喊顺了,道理就说不清了。当根满带着一伙人冲出牌楼,路大为成了挡车的螳螂。他被人们挤倒,一只鞋不见踪影,眼镜也被人揪走,不知摔到哪里去了。更重要的是,他和刘玉堂好容易收缴的几件武器,又被人们一窝蜂抢光。
这天下午,竹妹去救护伤员,也在烂石桥的武斗现场见到了路大为。她没想到自己一见到对方还有激烈心跳。路大为算什么?与她有什么关系吗?很长一段时间来,她以为自己早忘记这个人了,甚至咬着牙诅咒过他,赌咒发誓不再理睬他,就当他是一只误吞入腹的苍蝇。
她有时看见眼镜鬼在公路上跑步。有些社员说:跑得大汗直流,这样重的功夫,有工分没有?……碰了鬼,只怕是个神经病呵。
她懂得那不是发神经病,但她装作不懂,也跟着人们讥笑。
她听说眼镜鬼办什么农民夜校,自己掏钱印课本,还编了些新民歌教大家唱。有些社员说:他不是到峒里来传教吧?既不是洋和尚,又不是土和尚,他是想传什么教呢?他要传教,也得先供个菩萨给我们看看吧?
她知道那不是传教,但她装作不知道,也跟着人们开骂。
后来,夜校的学员越来越少。即算留下来几个,也大多是想学写几个字的人,或者是想找他借钱的人。一旦他鼓吹“破私立公”,鼓吹什么上交自留地,学生们就觉得他满口黄腔,一阵拍桌子打椅,把他轰下了讲台,赶出了屋场。到这个时候,竹妹又暗暗觉得他可怜。他也太老实了,太迂腐了,太不谙世事了。读了这么多书,做事怎么还像个娃呢?你以为大家都能像你一样,只剩下一分钱也往外掏?
有一次,她终于接受丁德胜的委托,去给他送一个字条,内容是约他来谈一谈。不知为什么,她去找他的时候,顺手还带上了一瓶蜂蜜,似乎是准备送给他的,似乎又不是。她在供销社的路口边守了半个下午,待到日头落到了山头,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远远地来了。他一身晒得黝黑,蓬头垢面,没有戴眼镜,眯缝的眼睛老是紧张地看地,好像怕碰到石头和泥坑。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竹妹已经看清他消瘦的脸了,看清他干枯的嘴唇、雪白的牙齿了。
她扯了扯衣角,露出一丝和解的笑容。只由于脸皮薄,她没有出声招呼。她想,男的总比女子胆大吧?
可是,他望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过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笑了,而他走过去了,真的走过去了!竹妹像挨了狠狠一棒子,只觉得头昏眼花,鼻子一酸,扭头就跑。
偏巧就是这个时候,公路那一头有人在叫路大为,是个风尘仆仆的城里姑娘,大概是什么同学来找他来了。竹妹躲在大树后抹眼泪的时候,听到了他们的说话。
“周小慧,你怎么到了这里?”
“我哪是周小慧?讨厌,你看清楚一点!”
“哦,对不起,莎莎呀。”
“瞎子,你没戴眼镜了?”
“摔坏了。托人拿到县城去修配去了。”
听到这里,竹妹其实应该明白,刚才路大为视而不见,也许情有可原。但此时的竹妹已满腔委屈,一看到另一个女子的白跑鞋和花裙子更是昏了头,根本没工夫细想一切。她听他们谈起了城里的武斗,谈到同学们的茫然和逍遥,当然还有路大为在这里的四处碰壁。有些话她没听清。她满脑子都是跑鞋和裙子,还有男人朝女子肩上捶了一拳,女子也朝男人肩上捶了一拳,然后两人哈哈大笑。
竹妹的眼泪哗哗流。她不能忍受这种笑,还有那亲热的一拳又一拳。她算是看清了,鸡还是鸡,鸭还是鸭,鸡和鸭是搅不到一块去的。难怪你路大为眼睛长在额头上,见人睬都不睬。好,竹妹成全你,去找你的鸭吧。可你为什么又要跑到山里来?为什么一来再来而且赖在这鸡窝里?为什么曾经用那么热情的目光盯得竹妹心慌意乱?好坏呀,你好坏。你跟着那个什么莎莎滚吧,滚得远远的——她就那样花容月貌?瘦弱不说了,声音尖细也不说了,连名字也古怪:莎莎。根本不像个人名,一点也不好听!
竹妹感到自己好可怜,把一瓶蜂蜜丢进水沟,跑回家去扑在**大哭了一场。她又找来菜刀,莫明其妙地把一截竹筒剁成碎渣,然后把碎渣拿到门迎风扬撒,好像这样一剁一扬,自己的胡思乱想就随着竹筒永远消失。
她没料到,有一天晚上路大为意外地到卫生院来敲门,敲得她的心里嘣嘣跳。
“你是谁?”
“我是小路。”
“你……来做什么?”
“我……想找老丁,丁社长。你能帮帮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