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面孔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安。
“又是你呵?跟我来吧。”警察拍拍他的肩膀,扭头就走,扬扬手,意思是可以开车了。乘客们哄的一下议论起来,目光全都投向了嫌疑人,投向了警察锁定的目标。“原来是他呵?”“刚才他就在我身边,好险啦。”“打死这个家伙!”“剁掉他的爪子,剁掉他的三只手!”“如今的后生不学好样呵。”……人们纷纷叫喊。
小蓉脸色大变,“民警同志,你没看错吧?你这么有把握?”
警察笑了笑:“就是他。错不了。这街面上别说几个小偷,就是一只苍蝇,也被我们看熟了。”说着又把目光投向嫌疑人:“瓦大爷,手又痒起来了?还要同我们玩一把?你出这扇门的时候,不是保证得好好的吗?”
“我,我没有……”青年的嘴唇在哆嗦,脸色涨红,目光转向大家,一种无奈求助的表情。
“交出来吧。”
“我真的没有。”
“没有?到拘留所喂几天蚊子,再看你有没有!”
酒坛子冲了过去,在青年身上一阵猛搜,没搜出什么,就厉声喝问:“钱包转给谁了?谁是你的同伙?”警察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一巴掌摔在青年的脸上,声音清脆而响亮。
一巴掌也是煽在小蓉的脸上。接下来,她不知是如何离开刑警队的,是如何回到市区大街上的。整整一天神思恍惚,脸上火辣辣,她不是忘了关门就是忘了开门,还差点忘了踩刹车,公交大客车险些撞上前面的军车。她简直要哭了,要骂粗话了。不是要骂前面的军车,是要骂那个贼。也不是要骂那个贼,是要骂自己。她自己做错了什么吗?当然也没什么。只是她好蠢呵,好痴呵,好荒唐呵,居然把一个小毛贼当成浪漫小说。她现在总算可以想明白了。那一次他背着一个青年上车,肯定是营救他的犯罪同党。那一次他很晚才赶上末班车,肯定是深夜作案蛇行鼠蹿。那一次他头上缠着白纱布,肯定是街头斗殴自找苦头。至于他给老农民买车票,那有什么不好理解?最邪恶的家伙也是最狡猾的家伙,有时来一点堂皇的义举,冒充大善人,解除人们的警觉,然后伺机混水摸鱼,不就是司空见惯的障眼法吗?
她知道那个人叫瓦大爷,瓦尔特,是从一个南斯拉夫电影里借来的绰号——这是她当天中午去刑警队做笔录时知道的。她想起了这个耳熟的名字。那是好几年前的一个晚上,她碰到了两个小混混逃票。他们自己动手拨动了气闸,打开了车门,逃之夭夭,还对追赶上去的小蓉大声浪笑:“车票没有,戏票倒是有两张,有一张专门留给亲爱的。”小蓉气得大骂:“流氓!”正在这时,车队的同事们赶来增援了。两个小混混拔腿就跑,跑到远处又扔回一句:“姐姐,来抓吧,来抓呀,老子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南门口有名的瓦尔特……”结果,人没抓住,她回到车里还发现,那两个家伙刚坐过的座垫上,皮革面子被小刀割破,海绵软垫不翼而飞。两块刚挂上去的新窗帘也不见了。
她后来怎么就没认出来呢?她后来怎么还居然在后视镜里寻找他呢?她不敢往下想。嘎的一声,一台面包车迎面撞来,猛刹车,乘客和尖叫声一齐朝前扑过来。她跑到车下一看,还好,只差三公分就要撞碎车灯,又是一次可能的车祸。“你是怎么搞的?瞎了眼呵?你看你走到哪条道了?……”面包车的司机劈头盖脑大骂。她没有申辩,也没有动,像一座雕塑像呆呆地站着。
就在这件事发生后的一个周末,经车队队长的介绍,她与一位大学生见面了。那人圆圆的脸蛋,白里透红,大概是由于紧张,说话时总望着膝头,眼皮眨个不停。据说他正在考留学生资格准备出国,据说他伯伯是这个姨子是那个,反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心一横,小蓉走出门的时候,对介绍人点了点头。
她的生活重新开始。现在不用读小说了,她有很多事要忙,给男朋友织毛衣,给男朋友熨衬衣,给男朋友打电话约定周末的活动。即便男朋友的尖声细气让她有点失望,即便他相识几天后就买来当归红枣和卫生巾,让她差一点作呕,但她还能怎么样?连大学生这样的香饽饽都不要,她真的以后准备当一辈子老姑娘?她也不必再注意后视镜里的乘客了。那些乘客只是乘客,只是她服务的对象,是她工资和奖金的来源,如此而已。她只需要防止他们逃票,防止他们吵闹、打架、以及在急刹车时摔倒。这就够了。如果她更好心一点,也只是不时大声提醒一句:“大家保管好自己的紧要物件,注意小偷呵!”
这一天在起点站发车之前,她看到酒坛子摇摇晃晃走来,手里提着两个腊猪头,嘴里照例酒气扑鼻,差点把她熏倒。
“又喝多了吧?”她打趣道,“大嫂也不管管你。到时候又把钱包丢了,害得我开车跑公安局。”
“不会不会,”对方哈哈一笑,“其实上次我也没丢钱包。”
“什么?”
“我是说,上次我没有丢钱包。”
“怎么回事?你害人呵?”
“上次我多喝了两杯,就记错了。我换衣时忘了掏钱包,三天以后才发现……”
“警察不是已经抓了那个小偷?”
“嘿嘿,算是冤枉他了。后来我去了公安局,让警察放了他。我给他鞠了三个躬,请他抽烟……”
“你要是一直没找出那个钱包,不就把别人害惨了?”
“也不能全怪我。谁叫他有前科呢?谁叫他贼眉贼眼呢?要是都像我这样面善,车上就是丢了金山银山,我也可以睡大觉是不是?”
汽车里已有了很多乘客,等待着调度室那边的发车讯号。物价啦,天气啦,奖金啦,排球赛啦,刑事犯罪啦,就是这个时候寻常的话题。今天的乘客有两个汽车电器厂的师傅,都认识上次误抓的那个青年,于是又多了新的话题。听他们说,那次的钱包事件确实是冤枉了人。其实那后生这几年表现还不错,没有再打架,没有再偷盗,浪子回头金不换,读电视大学还争了个全厂成绩第一,在油库救火时还英勇负伤。他姐姐也是这个厂的工人。听他姐姐说,她弟弟有次在电影院里看见了一个人的钱包,心里痒痒的,为了忍住自己一只贼手,硬是把自己的手狠咬了一口。他妈妈也是这个厂的工人。听他妈妈说,她儿子自从上次被误抓以后,再也不敢坐公交车,就怕车上有什么东西丢失,自己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
小蓉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有再见到那只左眼带伤的面孔,没有再见到那满头卷发和高挑的个头了。就因为一次误会,她的固定乘客里永远少了一个,她还一直不知道。
银行大厦赫然闯来,没有他。古墙钟楼悄然滑去,没有他。立交桥在旋转,没有他。各色广告牌在闪避,还是没有他。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可是他已不见踪影。可是小蓉为什么要找他?是在找他吗?有必要找他吗?他只是她一个普通乘客。小蓉从没同他说过话,甚至连他的真名实姓都不知道。
汽车电器厂站过去了。荣湾镇站也过去了。汽车电器厂站再次过去了……天正下着雨,水点落在光滑滑的柏油路面上,溅起水泡;落在树叶上,使叶片颤抖。汽车前窗的刮雨刷来回摆动,刷出了一个透明的扇形,可以让司机看见路面上的水流,看见行人往屋檐下逃奔,还看见大街两旁五颜六色的雨伞,如同突然绽开的花朵。突然,司机往后视镜里一瞥,看见了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没错,就是他。他全身湿透,扛着一个车轴模样的金属工件,没躲雨,也没撑伞,皮鞋一搭一搭地撩起水花。从他的步态来看,他扛得再重也不在乎,悠悠然倒像在散步。
小蓉减缓了车速,打开了车门,甚至闪亮了汽车一侧的转向灯,意思非常明显。黄色的转向灯一闪一闪,是柔和的示意眼光,差不多还是迎客的礼花。
连售票大姐也明白了意思,冲着他大喊:“上不上车?等你呢!”
他看了一下汽车,下意识地让得更远。他朝后视镜投过一瞥,还没等司机看清,眼睛就消失了。小蓉依稀记得,那目光里有惶乱也不无感激。
“这没心没肺的,不识好人心呵。”售票大姐撇撇嘴。
接下来的事情,是他扛着工件走过斑马线,到街对面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是他再也不见了。
嘀嘀——汽车喇叭声透出了绝望。小蓉捂了捂嘴巴,重新关门和加速,驱动着沉重的汽车汇入车流。茫茫的雨雾里,天色越来越暗,刺眼的雷电一次次闪亮。红灯。绿灯。黄灯。红灯。货柜车。冷藏车。小轿车。翻斗车。长街短巷交错纵横,街市变得越来越拥挤,越来越光怪陆离色彩缤纷了。车窗前晃着一张节日贺卡,喷发着浓烈的香气。这是那位大学生昨天送上车的。当时他握住她的手指尖,激动地报告喜讯:他已通过了英语考试,马上就要出国留学……但不知为什么,她在那一刻心绪很乱,竟粗鲁地大喊:“我在上班!在上班!你一边呆着去!滚!”
哗——雨更大了。后视镜被雨水洗得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了。一辆大卡车在那里急速变小,刚才尖厉急切的喇叭声,一闪过去就变得深沉低哑。
小蓉也按响了喇叭,而且响得特别长久,似乎是一声蹩足了劲的嘶喊,向所有风雨中的人倾诉。
1983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