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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誓队上(第1页)

刑誓队(上)

出大案子了。

时间是4月13日。按外国人的说法,13是个非常不吉利的数字,中国人不信,不信就给你个样儿瞧一瞧,不信就给你个雷在你头上炸一炸。这天早晨,刑警张是在家里吃的早点,油条,豆浆,还有茶叶蛋。张的老婆很爰张,而张爱吃茶叶蛋,于是他家的茶叶蛋是保证供应的,而且那蛋都是张老婆从商店一个一个精心挑的,保证比谁家的蛋都大。张就是被一个一个大鸡蛋给培养成大胖子的,他总一边唠叨着减肥一边往嘴里塞大鸡蛋。他老婆则在一边情意绵绵地微笑,不时地还会给他一个亲吻。这天早晨如果没发生案子,吃饱了荼叶蛋和亲吻的刑警张以及他的全体同事都会非常愉快,〖3这个倒霉数字根本不会对他们有什么影响。可就在张吃鸡蛋张老婆亲吻他的同时,一个,也许两个混蛋抢了一家银行。

事情马上就不样了,4月13日对刑警张和大案分队全体人员来说立即成了一场睡不醒的噩梦。那天早晨的鸡蛋也仿佛噎在张的嗓子眼儿下不去了,打嗝总是一股鸡屎味儿,那天张第次发誓再不吃鸡蛋。

那个混蛋当然是蒙面出现在银行人员面前的,他还拿着枪。枪口按通俗小说和电视剧的说法是黑洞洞的,闪着死亡的光。他时间拿捏得很准,恰好是清晨银行向各储蓄所分款的时候,两个银行人员正背出两袋子沉甸甸的散发着诱人气味的钞票。混蛋就是混蛋,他什么也没说就开了一枪,一个小伙子被子弹推得向后飞出,人和袋子一起翻到柜台里面去了,落地后胸前多了一朵血红得十分刺眼的花。面对这样的凶残和果敢,另一个小姑娘还能怎样呢,她尖叫一声之后栽倒,不管再发生什么,她反正不再说话也不睁眼了。混蛋从容拾起小姑娘身边的袋子,又很绅士地向柜台里呆若木鸡的人示意把里边的袋子扔出来。这时他的指示没人敢不服从,人们乖乖地交出了钞票,愣愣地看着混蛋背起袋子走出大门,上车走了。

事后刑警张在做调查的时候,银行的人怎么也说不清这混蛋是把袋子扔上车之后直接上车的,还是转到车前门再上车的,他们只记得那是一辆旧的捷达,白色。张向他们强调,直接上车和转到前门上车这个微小的细节差异很重要,它能说明是一个人作案还是有两个人作案,一个进门抢钱一个在车上接应。银行的人惊魂未定,不耐烦地说:“这得由你们说,我们哪知道?问完了没有?完了我们得上医院,我们死人了,死人是多倒霉的事啊,你们也不管。”刑警张觉得早晨的鸡蛋在胃里蹦了一下,他很奇怪这些在抢匪面前稀松软蛋的家伙干嘛对警察这么横。

刑警其实应该是警察中最强悍、最神秘也最具代表性和挑战性的警种。人们常说,公安机关的第一职能是打击犯罪,那么专事打击的拳头部队就是刑警。刑警是直接同犯罪分子打交道的,他们面对的都是和今天抢银行的混蛋一样凶残的混蛋们。他们要对这些混蛋进行调查、跟踪、蹲守、抓捕等一系列危险性极大的工作。现任大案分队队长丁,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当刑警,有一次抓一个罪犯,丁踹开房门时本能地感觉不好,立即低头蜷身,结果一颗子弹贴着他的头皮呼啸而去,生生地在头发里剃出一道沟。如果他不低头的话,那么他的额头止中将是一个漂亮的洞,他的生命将从这个洞口飘失。丁顶着这道沟度过了很长一段痛苫的时间,对生命的根本意义有了新的认识。从此,丁总反反复复向他的小兄弟们强调,一定要有一种灵敏的第六感觉,要在关键时刻做得出本能反应。而每次他这样讲的时候,刑警张总在一旁轻蔑地撇嘴,他不喜欢丁,他认为丁是在上次干部竞聘上岗考试时玩了猫腻,才极不光彩地战胜自己的,不然那个大案分队长的位子就是自己在坐。张现在屈尊担任一个警长,他认为是大材小用,是高射炮打蚊子,是浪费了老婆每天煮给他的大茶鸡蛋。

因此,在惨遭银行人员抢白之后,本就心情不佳的刑警张气得七窍生烟。他知道对方看不起自己,当今社会上看得起警察的人不多了;他也知道对方这会儿心里窝着火儿,一抢就是上百万,搁谁也急。可刑警生气是不会发作的,他们天天面对形形色色的人物,什么样的嘎杂子都领教过,他们会以更嘎杂子的办法对付。张慢吞吞地合上本子,说行啊,你可以走,可是我会把你做为嫌疑人上账调查。”那人一听就急了,刚要叫,张说:“你急着走干嘛?想跑啊?想报信啊?还是想分赃啊?”那人愣了。张又打开本子别那么大火儿,火大了对你心脏不好,嘴角容易长口疮,有痔疮没有?有,也会犯的……”那人叫起来行了行了,哪那么多说的,我听你的,行了吧。”张仍慢条斯理甭听我的,听公安局的,明白不明白?这么大人了,这也得教你?”这回是对方七窍生烟了,可还不敢说什么。

刑警张是个自命不凡的人。一个人自命不凡总是有理由的,而且理由总是有多种。张自命不凡的理由如下:一、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对双胞胎妹妹;二、他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人,父母都退休了,姐姐、姐夫是下岗工人,两个妹妹最有意思,一个在麦当劳一个在肯德基,都是卖汉堡包的,俩人还老为各自汉堡包的优劣打架;三、张有一个爱他爱到奉若神明的老婆,老婆家境很好,其实完全不必嫁给他这么一个身无分文的刑警,可老婆义无反顾地和他结了婚,还天天给他煮大号的茶叶蛋;四、他是刑警。这当然是最重要的一条理由,是自命不凡的核心,是一切的基础。刑警大多是自命不凡的。这个职业和社会的联系纽带就是案子,而案子的发生是不受阶层、地位、集团、地域等等限制的,民丄可以杀人,高级知识分子急了眼也会动刀。刑警因此要接触形形色色的当事人,从高级干部到无业游民,从总裁经理到山区老农。这种接触是居高临下的,是必须要洞悉对方内心阴暗角落和生活隐私的。有时为了核对一段时间内的情况,目的即便是为了澄清当事人的嫌疑,刑警也得要当事人一寸一寸地回忆出这一段时间内的行踪,哪怕你是和情人在饭店包房睡觉,或是去向你的上司行贿,你必须说清楚,清楚得要像是脱光了衣服站在刑警面前。于是刑警们几乎在每一个案子里都要看到不情愿的当事人暴露出一段不那么光彩的故事。看多了这样的**,刑警们不可能不骄傲起来。刑警张就办过一个案子,国家某部委一个司长,来本市视察工作,被突击扫黄时从小发廊里揪出来了,连裤子都没穿好,一脸尴尬的苦笑。张当时就说什么他妈的司长,还不如我这小警察干净呢。”

自命不凡的刑警张是个好刑警,好刑警当然就更自命不凡。可张的自命不凡好像是过了点儿,老有点作秀的感觉。他是个胖子,这一点已经说过,没说过的是他非常喜欢打扮自己,总是一身名牌服饰。就像今天,他上身是件都彭的夹克,裤子是杰尼亚的,拉开夹克的拉链,里边是件韩国的布来恩的恤。脚上的皮鞋当然很亮,啥牌子不知道。这些名牌其实大多来自‘些莫明其妙的渠道,所谓“水货”。可“水货”穿在身上也绝对像是那么回事儿。刑警张还喜欢不苟言笑,喜欢衣冠楚楚地摆着一副很深沉的样子。当然,今天的案子也让他笑不出来,这个城市不大,这个城市治安状况良好,这个城市还从没有发生过抢劫银行的案件。张知道,这个案子将给他们带来极大的压力。

刑警张的阴郁和他的假名牌似乎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效应,所有在现场的人都阴沉着脸。大案分队长丁的脸色也是阴沉的,阴沉里不仅有对犯罪分子的仇恨,也有对刑警张的不满。他也不喜欢张,不喜欢他的衣冠楚楚,不喜欢他的故作深沉,更不喜欢他对事主阴阳怪气的态度。他趁事主走开,把张拉到门外,叮嘱说你注意点儿,别甩那些没用的片儿汤话。”张看看队长,不动声色,说不这么着,我不会问话。”丁的火气突突地往上顶,脸上可还得笑着:“操,你老刑警了,啥不会啊。”张仍然不动声色,掏出一支烟递给丁;丁愣了一下,忙接过来,点上,两个人默默地抽。丁明白,张是在告诉他,咱俩别较劲,案子,案子是第一位的。这小'是道歉,刑警从来不给谁道歉,丁也不希望张道歉,刑警习惯于硬碰硬的方式。而且,无论什么时候,刑警都不会忘记自己的职责,在案子面前,他们会尽释前嫌,以大局为重,哪怕这种和睦只是暂时的。

全国公安机关的刑警队驻地几乎都是相对独立的,大多是在机关角落的单独一个小院或是一座小楼,也有的索性就在机关外另找地方办公。刑警工作没时没晌,突击作战时日夜喧嚣,和其他部门混在一起实在影响人家工作休息。另外,更重要的,刑警的工作涉及保密的内容太多,谁能知道哪个环节上会出问题?不得不防。尤其在今天这个价值观念飞快变化的时代,“犯罪分子的保护伞”已是人们常挂在嘴边的话题厂,两条烟就可能贿赂出一个内奸,抓人走漏风声而扑空的事经常发生。说起来痛心,但却是事实。

因此,在第一次案情分析会上,亲自坐阵指挥的市公安局长上来便说:“我宣布一条纪律,今天会上研究的内容任何人没有对外公布的权力和义务,包括内部其他部门。这不是小案子,重要性不必我说,你们都明白。”局长的脸是铁青色的,这老家伙也是从刑警走上领导岗位的,身上还保留着诸多老刑警的特色,好骂人,好发火,说话不拐弯,开会的时候喜欢盘腿窝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今天市委政法委书记也在,他没好盘腿,但火儿是压不住的,喝了一口茶便开骂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啊?我整天说防范说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了,可一出事居然还是大事!连他妈的银行都抢了,这群混蛋还有什么不敢干!”骂了半天,环视四座,才想起今天参加会的都是刑侦部门的人,只管打击不管防范,所以大家听着他的话面尤表情,都在等他自己查觉自己骂错了对象。他脸一红,更火了,心想你们这不是看我老头子的笑话么,便气哼哼地对市局刑侦总队长说你,把案子再说说,省得有人还糊涂着呢。”说完就掏烟盒,不看谁一眼,自顾自吞云吐雾了。

刑侦总队长也是老刑警,据说和市局局长是从5岁就一起摸爬滚打出来的。这人和局长是截然不同的性格,永远耷拉着眼皮,一支烟烧到手也不抽一口。坐在角落里的刑警张偷看着这两位大官儿,心想他们的关系是不是像我和丁的关系一样面和心不和呢?听到局长叫,刑侦总队长的手动了一下,长长的一段烟灰跌落,两道细细的光亮从他聋拉着的眼皮下射向局长,又转向政法委书记,然后,又熄灭了。各级刑警们都忙打开本子,会场上响起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局长叫道:“说吧说吧,你呀,就这毛病,老磨磨叽叽的。”

案情其实并不复杂,我们前面巳经讲过,不再赘述。据目击者提供,案犯男性,中等身材,体形适中,穿一身深蓝色衣服,蒙面的头套也是蓝的,显然做了精心准备。作案人动作灵活,力气大,两麻袋钱足有几百斤,他提起就走;他手里的枪没人能说清型号,有人说是冲锋枪,有人说是锯掉了枪托的猎枪;他那辆捷达车大家倒是一致指认,但却没人说得出车牌号,也有人说那车就没挂车牌;还有一个重要疑点,那就是到底是一个人作案还是有同伙接应……刑侦总队长刚刚慢条斯理地说到这儿,一个刑警匆匆走进来,在总队长耳边低低说了儿句。总队长抬眼看局长,局长急得叫快说,怎么着!”总队长说车找着了,扔胡同了。”局长瞪眼问:“肯定是?”总队长说:“肯定,车里有面罩。”局长一拍桌子走!”话没说完,人已窜出去,倒把政法委书记给搁在这儿了。总队长一边往起站一边赔笑道:“书记您看,我们就这样儿,坐都坐不住。”书记也只好大度地摆摆手:“去吧,案子这会儿是最重要的。记住,党和人民信任你们。”总队匕连连答应:“记着记着,我也记着党和人民呢。”

其实刑警的工作也确确实实需要一种速度,一种和犯罪分子抢时间的急迫感。任何罪犯作案之后的第反应就是以最快的速度逃跑,以最快的速度销毁罪证;抓不住这个第一时间,那么就会丧失许多本可以掌握的第一手资料,破案就多几分困难,甚至失去战机。这样的教训举不胜举。老局长干了一辈子刑侦,认准一条,必须力争以最短的时间赶到发案现场,别的都扯淡。

我们要讲刑警的故事,当然该从刑警的历史讲起。而要讲刑警的历史,老局长这辈人是不能不说的。老局长15岁参加工作就当刑警,而且是新中国第一代刑警。国民党侦缉队我们可以略过不说,不仅因为他们是国民党,而是他们的规模和能力也实在不值一提,也有个别凤毛麟角的,但整体素质太差。共产党占领大城市之后,开始组建自己的公安机关,面对前执政者扔下的烂摊子,刑警当然是被新领导者放在第一重要位置的,这是因为那时刑警不仅要搞刑事案子,更要抓潜藏的国民党特务,巩固新生政权。第一代刑警当然都是些人尖儿,有部队下来的身经百战的侦察员,有在敌人心脏蜇伏多年的地下党,更少不了留用的那些侦缉队的凤毛麟角。老局长那会儿虽然连胡须都没长几根,却也在中学里秘密入团两年了。当然他在刑警队里还算小辈儿,常常被老同志呼来唤去。刑侦总队长那时更惨,整天跟在老局长屁股后边,一天到晚给人一个傻呵呵的印象。

老哥俩儿至今仍然印象很深的往事,是一起一直未破的案子。案子总有破不了的,有的案子就成了永远的谜。破不了的案子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一旦这原因和刑警自身的疏漏有关,那么这案子就成了刑警心头永远不能消失的疼痛,再也忘不了了。

当年的那一天当留用警“包儿”叫他们出现场时,他们确实没往心里去,“包儿”是个留用的老侦探,因额头上有个疙瘩而得名,这老家伙精灵古怪,一身坏毛病,常拿小哥俩儿开涮,例如说支使他们去刑场数死人。要知道那时枪毙反革命可是一次上百人啊,刑场上血肉模糊的死人横七竖八一大堆。小哥儿俩心惊肉跳地数了半天,老局长才突然反应过来妈妈的,毙人的事还能事先没数儿?现在数什么!”拉着总队长回去、老家伙正笑得前仰后合呢,还说这就是抻练抻练你们。没尿裤子吧?”见老局长怒目相向,他会说怎么着,不服啊,想当刑警,你们俩,早呢。”时间长了,这样的事多了,小哥俩儿这次出现场就有点怠慢。他们是商量了半天才动身的,依着总队长的意思,就不去,说肯定是“包儿”作怪;可老局长说:“别不去,万一是真的,咱们就犯大错了。”就这么一愣的功夫,他们可就晚了一步,而就这一步,他们铸成了他们一生的遗憾。

那会儿没有别的交通工具,哥俩儿从公共汽车上下来时,正和一个胖子擦肩而过,这是一个普通的胖子,普通到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匆忙和惊恐。而这个胖子事后证明就是杀人凶手。当时的两个年轻人若无其事地走进胡同,走进杀人现场,于是他们因迟到被队长骂了个狗血喷头。而“包儿”就在一边兴灾乐祸。老哥俩儿从那儿起再也没见过胖子,而老哥俩儿至今记得队长当时说的话:“当了刑警,你的所有都属于案子,就是你妈当时死了,你孩子掉井里了,你也得给我上案子。”当时的队长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眼睛都还血红着,办案总有一种拼刺刀的劲儿。

老局长从刑警干起,当过班组长、队长、科长、处长,直至局长。还有传闻省里要调他去当省政法委书记,却一直没下文。他至今一直没离开刑警,一直没离幵案子,也就一直是不称职的丈夫和父亲。他老婆生女儿,他在山区查个反革命集团案,一待就是大半年,回来孩子都会爬了。他一进门见了孩子就一愣,摸着后脑勺问我说,这谁家的丫头?”老婆一听就哭了,说:“你呀,自己的女儿没案子亲。往后你别回来了,就忙案子吧。”听了这话,老头儿恼羞成怒,急了你还哭!我还没死呢。”这以后,为了能尽快赶赴随时出现的现场,他索性不回家住,常年在办公室泡着。偶而回一趟家听见闹钟响也往外跑,以为是警车。当了局长之后,回家更像是视察工作,转一圈就走,不走就和老婆吵架,最后吵得老婆说你别回来了,你不在家我们倒踏实,他说你以为我想回来?我一看见你就牙疼。”这次老婆没哭,反而气乐了,说:“滚蛋吧你,老东西。”他出门坐上车,对司机说:“这回我放心了,你阿姨一生气就不糖记我了。”也许人老了,就有几分孩子气,司机看着他也哭笑不得。

老局长是真把自己和案子绑在一起了,每次他给年轻刑警们讲传统,总说我一辈子最烦的就是胖子,你们谁胖谁别在我面前晃悠,小心我跟你急。我看见胖子就想起我那个没破了的案子。我这辈子,没破了的案子有几个,但这个是最操蛋的,因为是我自己的失误。不管怎么样,在案子面前,刑警不能走了神,不能忘了咱的责任,忘了咱是刑警。”

胖子的案子老头已讲过多次,全局的刑警,也包括其他部门的人,都听熟了这一段故事。刑警张曾经和刑侦总队长核实过这个故事内容,总队长垂着眼皮问他怎么讲的?”张说是怎么怎么讲的,总队长点头:“那就是这么着。”眼皮始终没抬过。张便知道问也白问,历史就是历史,历史就是深埋在人们心里的,深埋的过程就是剪辑的过程,任何一个挖出来的故事都是剪辑过的故事,都有太多个人色彩了。

那一代刑警就这样过来了,他们已经老市公安局局长和市公安局刑侦总队长如果不再升官儿,就都已过了退休年龄了。他们也已经呈现出老态。局长骂人时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有几次开会竟然打起了瞌睡;总队长的眼皮已经耷拉得看不到眼珠子,嗓子眼好像永远塞着一口浓痰,上不来下不去,说话含混不清。可他们仍然坚持着,坚持着去骂人、去开会、去跑现场。用总队长的话说受一辈子刺激了,突然不受了不行,准完蛋,还不如就这么受下去算了,到死那天,一了百了。”

这些受了一辈子刺激的老家伙,构成了中国刑警的第一团队,打下了中国刑警的精神基础,这种精神是一种狂热的对案件的痴迷,对自身职业的热爱和一种由此而演变出的刚硬、骄傲、粗野、机敏、勇敢和大大咧咧。几十年过去,几代刑警成长起来,装备更新了,观念进步了,人都变得漂亮了,可精神没变,刑警还是刑警,刑警还是那样的刚硬、骄傲、粗野、机敏、勇敢和大大咧咧。你只要熟悉刑警,你就会在成百上千的人当中,一眼认出那种刚硬、骄傲、粗野、机敏、勇敢和大大咧咧,一眼认出一个与众不同的刑警。

我们现在应该来看一看现场勘查的情况了。当老局长一行人等向作案人抛车的现场赶来的时候,先期赶到的技术人员和刑警已经开始对那辆旧捷达车进行勘查了。每逢现场工作开始,技术人员们都是面部表情呈严肃而矜持状的,这种严肃和矜持仿佛在告诉刑警队员们:“别牛X,我们,只有我们,才是刑侦工作的真正主角儿,没有我们,你们上哪儿找线索去。”技术人员的骄傲是有道理的,现代刑侦工作,技术所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现场痕迹的发现和提取分析,往往决定着案子侦破的顺利与否。今天的犯罪分子也是越来越狡猾了,采用各种反侦查手段甩开跟踪,总之是尽量不留痕迹。也正因为这样,刑侦工作对技术的依赖越来越大。技术分队是刑警队中的一个重要部分,技术人员自然也是刑警的一员,他们唯一与其他刑警不同的是他们大都是从高等学府毕业的知识分子,有人还有着硕士甚至博士的头衔。但是,他们来到刑警队,和大家一样摸爬滚打,一样抽烈烟喝烈酒,一样摆弄各式各样或腐烂或未腐烂的尸体,很快就把那点从学校带来的浪漫和幼稚抛到九霄云外了。也只有在勘查现场时,他们才恍然想起自己的那一点不同,才悄然地恢复了一些严肃和矜持。

其他刑警们是怀着一种宽容尊重他们这小小的骄傲自满的,而且刑警们也深知技术的不可或缺,他们才不会在这会儿得罪技术员呢,他们可能会在闲散的时候去和技术员们逗逗闷子,而此时,他们则小心翼翼地围着技术员转,随时帮着干点儿什么,一有点什么异常立刻警觉地小声议论起来,然后马上准备顺藤摸瓜地追下去工作。

现在停在他们面前的这辆捷达车可实在是够破的。车身油漆早没了光泽,好几处还露出了锈斑;车里的座垫磨得看不出本色,车窗玻璃也摇不动了。可是,技术分队长一摸方向盘就说:“车是刚大修过的,动力并不差。”有人表示不信,分队长高傲地看那人?1眼,伸手从储物箱里找出一张某某汽修厂的检修单给大家看。人们纷纷地表扬分队长,分队长说:“知道我大学是学啥的吗?我是学机械的,只要有零件,我自己都能攒辆汽车。”大家就笑说:“对对,要有零配件,你攒辆坦克都是玩的。”

分队长几年前刚到刑警队报到时还是个见人就脸红的小姑娘,现在却豪爽得像个大老爷们儿,说话的口气永远是斩钉截铁。这个女孩子的转变过程完全是女刑警们的共同经历,也是男刑警们最认可的故事,他们喜欢这样的女人,他们认同这样的状态。对技术分队长,大家当然更多了一份敬慕,这丫头确实有两下子。曾经有起杀人案,现场没有任何痕迹,是这丫头从一块没人注意的碎玻璃上找到了一枚指纹。还有一起系列强奸案,罪犯狡猾地每次作案都用安全套,可分队长还是从一名受害人衣服上找到了一滴精液。因此,大家就很崇拜技术分队长,这时就七嘴八舌地说这回那混蛋算撞枪口上了,有咱们分队长,哈案子破了。”正说着,老局长的奥迪就拐进了胡同口。分队长忙说:“干活儿干活儿,别废话了。冋头又招老头儿急。”

一下车,看到那辆旧捷达车的时候,老局长问的第一句话是谁发现的?”

确实,从发出协查通报至今不过半天时间,在短短四小时之内,能找到这辆车,除去偶然因素不算,这个发现人的机敏和负责是值得表扬的,而一个刑警正是需要这种机敏和责任心的。老局长的问话层层传达下去,一会儿,当地分局长满脸自豪地把一个小民警拉到了局长面前。老局长端详这小伙子,依稀看到自己当年的样子,便有了亲切感,问:“叫啥?做什么工作?”小民警急忙立正,答道:“报告局长,我是这儿的派出所管界民警,我叫李朋。”局长笑李朋?和国家领导人一个名字?”李朋老老实实地回答局长,我妈给我起名字的时候不知道……”分局长急忙捅他一下,可他还往下说:“再说,我的朋也不是那个鹏……”老局长忍不住笑出声来:“傻小子,我本来想调你来刑警队,看来你不行,太老实。”李朋一下子傻了。

李朋其实从进公安局那天起就想当刑警。其实任何一个警察都是愿意成为一名刑警的。刑警工作是有危险,但更有乐趣,有成就感。在现代社会里,大多数职业都是重复性劳动,日复一曰,年复一年,你总在重复一样的劳作一样的程序;而刑警不然,刑警面对的案子永远没有重复,永远是新的挑战新的冒险,甚至是新的需要从头学起的课程。这样的工作非常合年轻人的胃口,是对今天追求刺激的年轻人的一种极大的**。更何况,刑警工作容易出成绩,容易立功受奖,哪一年公安局年终表彰时不是刑警出尽风头呢,这当然也是一种**。李朋一直迷恋这种种**,一直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揣上手枪,耀武扬威地风光一回。他的父母都是公安局的普通机关干部,深知刑警工作的艰辛,不愿让独生子去冒这个风险,坚持把儿子送进了派出所。李朋不敢不听老爹老妈的话,不情愿地到派出所报了到,却常在工作中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想象成刑警,按刑警的思路去考虑工作,特别喜欢在管界里查破个偷鸡摸狗的小案子,过一过破案的瘾。今天一接到协查通报,他就立刻来了精神,马上下管界查找,结果,就撞上了这辆车。

刑警的工作有很大的偶然性,很多时候就像是撞大运,你撞上了也许就是个一辈子都可以炫耀的成就,而撞不上你只能自认倒霉,只能妒忌地看着那个撞上了的主儿眼红。某分局曾有一名刑警,因想调动工作一直没好好上班,有一天偶尔去单位,正碰上围堵一个潜逃犯的任务,他一时兴起,便也跟着上街了。结果,他正巧和那个家伙撞个正着。那是一个残害了十几个小女孩的罪犯,可说是十恶不赦,这样一个人,也正是全市刑警都想将其抓获在手的。可偏偏谁也没抓着,却让个不安心工作的家伙抓着了。老天爷就是捉弄人。刑警们常说一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道尽了刑警的一种无奈与辛酸。

可老局长一直不喜欢这个话,他说:“我承认有偶然因素,但是如果你一直是个不上心的主儿,肉饼掉你嘴里你也得往外吐。”这话也对,倘若李朋不是立即行动,那车也不会及时找到;倘若那个分局刑警不是有丰富经验,他也不会一眼看出那个不起眼的小子是他要找的人。刑警们都承认老头儿的话有道理,尽管他们仍然看着别人立功眼红。刑警们都有颗争强好胜的心,在同行们眼前,押着人犯走过,接受大家钦佩的目光,那该是一种怎样的自豪啊。

当李朋刚发现那辆车的时候,还一时不敢相信天上掉下馅饼砸到了自己。当他扒着车窗看到面罩,那种自豪感便伴随着狂喜油然而生了。他立刻报了所里,所里又马上报分局。在这个过程中,李朋一直守着那辆车,也一直自豪着,兴奋着,像匹精力旺盛的小马一直在原地转圈子。他想这回我可以提出调刑警队的要求了吧?试探过几次,所长都不答理,总说派出所也是一线,是金子你在哪儿都发光。这回这么大案子,分局、市局的领导都得来,该着我露脸啊,该着我出彩啊,也该着我有调去刑警队的机会了吧。可他没想到,刚刚见着大领导的面,就让自己的一句话把自己毁了,李朋的心情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一时感觉连脚后跟都是凉的。

老局长哪里顾得上自怨自艾的小民警李朋,他径直走到技术员们身边,大着嗓门嚷道:“小子们,看仔细点儿,这可是要命的案子,千万别漏点儿啥。”技术分队长是老头儿的爱将,一向在局长面前大大咧咧,从来不叫局长而叫大爷,此刻她搓着手对局长说大爷,不乐观。这混蛋太狡猾了,估计不会留下什么。”见老局长皱紧了眉不说话,她忙又说您放心,哪怕留下点唾沫星子,我也给您找出来。”老局长点点头,点得很重:“丫头,你可得说话算话啊。”分队长听局长这么说,神情也就庄重了,挥手指点着部下们抓紧工作。

李朋在一旁看到凡可能有指纹的地方都被刷了银粉,看到那个面罩被小心翼翼地装进塑料袋,看到摄影员咔嚓咔嚓地拍摄照片,看到刑警和技术员们一个个神情严肃地工作,心头便涌动起一种真诚的崇拜。他左思右想,终于又壮起了胆子,跑到老局长面前,坚决地说道:“局长,您还是调我去刑警队吧,我一定要当刑警。”老局长正全神贯注在技术员们的工作上,没听清李朋说的什么。李朋不顾分局长白着脸的阻止,又说了一句,老头儿才听明白了,笑道:“好,不想当刑警的警察不是好警察,你小子虽然笨了点儿,难得还有这份上进心。”他转向分局长问:“车在你管界找着的,你得成立专案组吧?”分局长忙说成立了,老头儿就说让李朋进专案组,上这个案子,锻炼锻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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