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聊开了,老荀的话也多了起来。他告诉张仁,他就是长江边上的人,从小就吃这些东西,现在吃起来,他马上就会想起家乡的一切。他还说,他当兵出来几十年了,家也安在城里了,可是,不敢忘本。
老荀摆手:“不值一提。家乡啊,能不管吗?”不知是动了真情,还是酒有些多,老荀的眼睛红了。
张仁的心动了一下。他问老荀,那你平时也给家乡做点儿贡献吧?”
老荀含混着没说什么,好像有点儿不好意思。又是马政委替他说了:“老荀啊,自己不富余,可还资助着乡下俩穷学生呢。”
老荀忙站起来说:“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应该的啊。张局,来,我再敬您一杯!”刚进门的时候他叫的是助理,现在,他不知不觉中改了叫局长了。
这顿饭吃得很舒服。张仁心里有了一点新的念头,这念头还不成熟,甚至张仁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这念头却像一只蚊子,嗡地一下就出现了,挥挥手它就消失了去,但没有一会儿,它又嗡地一声在你耳边了。
马政委陪他走出饭馆,他问老荀干嘛去了,马政委说他在结账,而且特意说了一句:“这家伙是个死心眼儿,今儿这账我说我来,他不干。而且,他不会动公款,百分百是他自己掏腰包。”正说着,老荀跑出来了,仍然憨厚地搓着手,呵呵地笑。
张仁坐进汽车,那个似有似无的念头又出现了。车在路上走着,灯红酒绿在窗外流水似的掠过,他的思绪就在其间沉沉浮浮,没有定性。在张仁看来,今天这社会其实就是没有定论的,一切都在变化之中,好多的事情你不得不费心思去反复琢磨,好多的机会你抓不住就瞬间即逝了。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就想起了很久远了的一些事情,比如说小时候学画画儿的过程,比如说上中学的时候偷着写一些强说愁的小歪诗……他突然想那个时候要是坚持了下来自己今天会是个啥?画家?诗人?也许什么也不是?现在这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官儿是自己的追求吗?可我要是抛下这个职位我还能干什么?
其实近来这些问题常常在张助理的思想中出现,但每一次的思想都没有下落,他觉得自己其实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就像他坐的这辆车,走走停停,在没有尽头的车流中无可奈何地挪动……
贾光还在凌乱的梦境中挣扎着,就有人咚咚地砸门了。
他好不容易才从梦的缠绕中摆脱出来,睁开眼睛看看表,已经是上午九点。他和朱珍珍那天半夜赶回江城,接着就马不停蹄地安排下一步工作,连着就折腾了两宿。所以,他今天睡过了头。现在,老婆孩子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家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么,是谁这么急扯白脸地敲门呢?
门还在咚咚地响。贾光不耐烦地起身,一边应着:“来啦,别敲啦!”
打开门,他愣住了。门外是眼睛上还蒙着纱布的刘向东和他媳妇。
贾光忍不住想笑。他把两杯水端给客人。就见刘向东接过水就一饮而尽了。贾光心里不禁一动:看来这刘向东是真为这事儿不高兴了,心里有点儿火。他坐到客人对面,为了缓和气氛,先问老刘,你们两口子怎么找到我这儿的?”
刘向东媳妇说:“你们那个朱……朱珍珍,找老刘,说了,要大规模宣传。好家伙,这不是要吓死我们啊!”
刘向东又激动起来老贾,你不是不了解我啊,我哪是干这个的材料?”
贾光心说这个朱珍珍是怎么和刘家两口子说的?再说了,事儿刚研究好,也没来得及向张仁汇报呢,她咋就跑去告诉刘向东了呢?这娘儿们,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尽量缓和地说:“老刘,宣传这事儿不是我决定的,是局党委的决议。你负了这重的伤,这么英勇,不宣传宣传我们也对不起你呀。再说,用你的事迹鼓舞士气,这也是好事呀。”
刘向东气哼哼地说:“负伤怎么了?我们打扒的哪个没负过伤?有什么可宣传的。鼓舞士气,谁要是爱干公安这行儿,不鼓舞他也有士气!他要不想干,你把我宣传烂了也没用!”
媳妇也说:“就是啊,前几天和向东一个队的小耿还让人给打掉一颗门牙呢,小耿啥也没说。宣传我们向东,那人家小耿怎么办?”
贾光心里有点儿感动。他觉得这两口子真是太朴实了。他起身为刘向东续上水,换一个话题说老刘,你就这么从医院跑出来了,人家大夫能答应啊?”
刘向东说:“我能跑能跳的,老在医院呆着干嘛。贾处长啊,你答应我一句话,我马上就回医院去。就一句话,千万别宣传我了好不好?”朴实人就是朴实人,他说来说去还是这一件事。
贾光叹口气。他自认为很理解刘向东,现在谁愿意当什么先进典型呢,只要你一成了先进,只要你一戴上奖章,麻烦跟着就来了。刚才刘向东媳妇提到小耿,真的,别看刘向东和这小耿是患难与共的战友,也许,刘向东这先进典型一树立起来,这小耿就会不平衡,就会说风凉话儿,就会和刘向东再合作时表现出一种懈怠,甚至搭拉袖子。更要命的是,也许还没人同情刘向东,人们反而会站在小耿一边,对刘向东指手画脚。妒嫉是人类天生的罪恶,在价值观念颠颠倒倒的今天,红着眼珠子的人就更多。
“老刘,我只能说我同情你,可我不能答应你。真的,宣传你是局党委定的,这是我的工作,我只能完成它,老刘,你得原谅我。”
刘向东夫妻俩不说话了。他们彼此看着对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半晌,媳妇叹气说:“唉,老刘啊,你就认了吧。也许,宣传也不是坏事儿,起码你不用再上车了,我们娘儿俩也不用跟你担惊受怕了。”
刘向东呼地站起身,大声说干嘛不让我上车?我不能不上车,我就得上车!我不上车干什么?我是个打扒民警,车上就是我的阵地!”
他气呼呼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儿,冲贾光说:“我得上车工作,你们不能不为我的工作着想!”
贾光愣住了。他真没想到,刘向东不愿意被宣传不是怕被嫉妒,而是因为他不想放弃打扒工作。
打扒民警成年累月工作在公共汽车上,和小偷扒手们周旋,为了自身的安全和工作的顺利,他们只能当无名英雄。他们只能是永远把自己装扮得和普通人一样,混迹在摩肩接踵的公共汽车里。不管立了多么大的功,他们不能上电视,他们不能在媒体上登出照片。像刘向东这样被确定了要宣传的人物,也就意味着,他注定要调整工作的了。
贾光说:“老刘,你……你的眼睛,巳经这样了,你已经没法上车了呀。”
刘向东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他不说话了,他沉默地低下了头。贾光小心翼翼地叫他:“老刘……”却见刘向东猛地把头扭向了一边。贾光瞥见他脸上有泪光一闪。
刘向东的媳妇捂着嘴哭出声了:“还上什么车呀!瞎了一只眼,大夫说,他那另一只眼保得住保不住还难说呢!我说宣传就宣传吧,咱付出的也够多了,就借这机会干点儿别的吧。可他不干啊!来的时候,他、他就不让我说……”
刘向东看向媳妇,眼神里满是怜惜和无奈:“你……你可也没少说啊……”
媳妇哭着说我为什么不说?我为什么不说啊?这些苦忍在我心里多少年了,谁知道?你没黑没白的把自己交给公交车了,我给你担惊受怕你知道吗?哪天不是你不回来我们娘儿俩不敢睡觉啊!”
贾光知道,刘向东的媳妇早下岗了,一直在家呆着没事儿干。她想让向东给她在公交公司找个售票员的工作,按说这不难,可刘向东,一直就没办。这事儿已经写进刘向东的事迹报告了,贾光也看了多遍。可是,今天,面对着这夫妻俩,他仿佛才感到,这事儿是真实的,是现实生活中的活生生的故事。干宣传干久了,也许很多时候是麻木的。贾光一时为这麻木而感到羞愧。
“向东,”他低声说,“你这人真诚,你会有好报的。我劝你,就算不宣传你,也别上车了,你得为弟妹和孩子想想了。”
贾光满怀着刘向东带给他的感动来到单位。刚进办公室,处办公室主任李晶就影子似的跟着进来了。还是进门就奔茶几下的暖壶,一声不出的就又提着暖壶出去了。贾光也习惯了她这样,顾不上和她打招呼,就趴到办公桌上开始修改刘向东事迹的下一步宣传方案。现在,他是发自内心的想把刘向东宣传好,不仅是为工作,更是为了刘向东。
影视科科长陈小路一步闯了进来,把贾光吓一跳。
不等贾光皱眉,陈小路就神态严峻地低声说道:“贾处,出事了,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