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队长:“我们的,不等了,请立即签字!”他把带来的文件递向邓铁梅。
邓铁梅没接,仍坐着对翻译说:“请你告诉他,我们地方政府无权签订外事文件,必须等待上级指示。”
这个中国人担当的日本翻译尴尬地从中翻译着两人的对话。守备队队长:“我们凤城满铁,有铁路守护特权,可以直接和凤城县政府交涉!”
“那应由铁路或日方警察署出面,军队出面我无权接待。”年轻气盛的守备队队长,从没遇到如此口气强硬的中国人同他平起平坐说话,立刻脸涨得通红,站了起来以示高出一头,而且伸手将腰间军刀拽出一截,吼道:“八嘎呀路!”
早就对日本鬼子火气齡胸的邓铁梅也霍地站起来,嗖地一下拔出手枪,而且枪口毫不犹豫对准守备队队长脑袋,他身后两名警卫也跟着端起长枪。这阵势来得太突然,太出乎骄横惯了的日本鬼子的意料,日本守备队队长一时惊呆了,拽出一截的军刀像被哪个气功大师暗中给定住了。可见,日本人的骄横,都是那些没骨头的中国人给惯出来的。翻译吓哆嗦了,日本话中国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两手抖着示意双方都坐下。
邓铁梅没坐,倒是守备队队长坐下了,转变了口气叫邓铁梅收起枪,有话好好儿说。
邓铁梅并没收枪,也丝毫没减强硬口气,说:“我是警察局局长,更没权签字,只是来维持一下县政府的治安!”
守备队队长早就听说过邓铁梅的“邓倒霉”外号,也对他的神枪之名有所耳闻,此时见了真相,不得不老实地同翻译咕噜一番,让翻译赔笑向邓铁梅回话:“邓君大名早有耳闻,要知眼前的便是邓君,就不会发生误会了!我们是没见面的神交朋友,请转告县长,待他病愈后再商量!”
邓铁梅特意强调说:“商量事要按相关规定,不然我们无权!”然后就坡下驴,将日本守备队队长送走了。
日本守备队队长回去后还心有余悸,担心和“邓倒霉”结下死疙瘩,几天后他主动找台阶,要和邓铁梅和解。他听说邓铁梅办公室挂一幅诗配画——铁梅轴图,便请了日方驻安东领事来凤城,直接到邓铁梅的公安局拜访。这次他不仅没提向领事馆道歉之事,反而当领事面赞扬象征邓铁梅品格的诗和画。
那诗画就挂在邓铁梅办公室的墙上,是凤城前警甲所所长亲自书绘的,一株枝干如铁傲雪开放的寒梅旁,题有一首诗:
重游龙源日,停车特访君。迎风播遮迩,辽左尽知名。每战多奇策,威慑贼胆惊。东陲资保障,警甲树勋功。
邓铁梅心下暗笑,你小鬼子若认识汉字怕就不敢夸赞了。日本领事是会汉字的,他读罢此诗竟恭维道:“此梅如邓君风采,如肯割爱相送,吾当不胜感谢。若割舍不得,吾愿出重金买下如何?
邓铁梅见领事面态谦和,心意也十分诚恳,便也客气地说:“我邓铁梅向来不爱钱,若领事先生没有因石头事件讨我致歉之意,邓某甘愿相送,只是队长先生若懂了诗的意思,怕会生怒吧?”
领事客气道:“队长君年少气盛,也是爽快男儿,他跟我说过,他很佩服邓君的英雄气概,所以才请我相陪来拜访邓君的!”
领事说完又向守备队队长翻译了他俩对话的意思,守备队队长向邓铁梅说:“哪国军人会敬佩软骨头?邓君的骨气我佩服!望今后多多关照!”
邓铁梅心想,只要你不按规矩办事,我就用枪关照,嘴却说:“也请队长君多关照!”
邓铁梅答应给领事字画后特意提出一个请求,请求领事用毛笔把字画上那首别人写给他的赠诗抄下来留给他,也算领事给他留下墨宝了。邓铁梅把桌边那方祖传紫云砚往桌中间推了推,又从桌屉拿出宣纸铺开。
领事眼光亮亮地盯着精美的紫云砚说:“使不得,使不得,我汉字功夫实在拿不出手,邓君就别难为我了!”他是确实不想写的,因领事身份的不便,但抚摩紫砚不肯释手的神态,又说明他乐于书法。他由衷赞美紫砚:“邓君文武双全,用的砚台都这般讲究!”
邓铁梅并不顺着领事的话说:“中国有句名言,字因人贵。领事先生是日本国家的代表,不管字画功夫如何都十分珍贵!”心下潜在的话却是:你个日本领事必须亲手给我留个字句,免得日后拿我字画当致歉意的证据。如果那样,我手里也必须有你的证据,你亲笔题词赞扬邓某“东陲资保障,警甲树勋功”啦!
两人反复坚持,邓铁梅不高兴了:“中国还有个说法,把别人赠的珍贵礼物再送他人,是极不讲义气的事。我把朋友赠的字画送给领事先生,领事先生连个帮我弥补过失的面子都不给,那我只好不割爱失义了!”说着要收起桌上笔墨。
日本领事只好答应邓铁梅的条件,当即在警察局局长办公桌前悬腕挥毫,一字不漏将赞美警察局局长的诗书写下来,并按中国书法格式留名落了款。邓铁梅一看那字,真的出乎意料,不禁夸赞道:“不愧驻中国的领事先生,汉字竟写得不亚于我这中国武夫!”
守备队队长也由衷附和说:“邓君的,有理,驻中国领事的,不愧!”
邓铁梅乘机让守备队队长也在落款处签了名,这才心满意足地亲手将墙上字画摘下,小心卷妥,送给领事。
领事觉得与守备队队长同来却自己独得字画,有些不忍,便再次手抚紫砚说:“队长君也喜中国书法的,邓君可否也赠队长君个礼物?”
邓铁梅说:“我看队长君的签名也觉有点功夫的,这砚是祖父所传,不好不孝送人的!”顺手将衣兜插的一支钢笔摘下送给守备队队长,“队长君文武双全,往后多多关照!”
守备队队长也把胸兜的钢笔摘下送给邓铁梅:“邓君的,多关照!”
送走领事和守备队队长,邓铁梅详细向县长报告了此事。
姜县长大喜,将自己所存字画选了一幅赠给邓铁梅,算是奖励,但心下仍没彻底踏实。他提心吊胆等了好些日子,上边音信仍没等来,守备队队长也果然再没音信,县长才放下心来。
石头事件就这样不了了之。但日本人那里,“邓倒霉”外号之外又多了个“邓铁石”外号,意思是说,邓铁梅像铁道上的石头,硬得很。尤其此事两个月后,沈阳皇姑屯张作霖大帅乘坐列车被炸身亡,“邓铁石”这外号在日本人嘴里传得更频了。凤城地面老百姓因此借了不小的光,过了一小段消停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