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白永和为赶考殚精竭虑这几年,也是爱丹独守空房备受熬煎的几年。除晨昏定省一日两餐外别无一事可做,只能和妯娌们拉呱闲坐打发时日。可是,大嫂、二嫂素来面和心不和,去大嫂窑里坐得多了,二嫂不是酸溜溜地斜她一眼,便是指东道西地捎带她;到二嫂那里跑得勤了,大嫂说话瓮声瓮气,见面意意思思,好不自在。还有二哥,钩子眼看人,**裸地冒火,连笑里都带着馋相。有事没事爱往她窑里跑,嬉皮笑脸,毛手毛脚,是个惹是生非的祸种。所以,她不得不回避着他们,躲在自己窑里看闲书消遣。要不,就走出九十眼窑院独自到码头集市闲逛,整日独来独往,希图独善其身。谁知,这样一来,又遭到大嫂、二嫂的白眼,落了个里外不是人。更要紧的是,还得在白家不成文的清规戒律中谨守,一不小心,又会落个少规没矩的把柄。
忽然想到“活寡”,用在自己身上不也恰如其分?难道,道貌岸然的奶奶不曾有过**,不曾有过夫唱妇随?难道以牺牲他人的正常生活为代价,去换取那渺渺茫茫的前程,是白家的唯一选择?爱丹还想到她最不愿意触及的问题:男人不得志时不归家,一旦得志了,会不会另寻新欢?她苦涩地摇了摇头,她不相信她的三少爷是那样的人。
她想这就是命,爱丹一生一世的命。渐渐地,回娘家多了,回去就赖着不想走。她的苦闷不能和父母说,因为这桩亲事是按她的意愿缔结,所谓“愿意的不受屈”。可是,哪里是她倾诉的地方,没有。
她总是怀着憧憬回到白家,带着失意回到杨家。尤其是逢年过节,别人家团团圆圆、欢欢乐乐时,更显得她形单影只,凄凉惆怅。渐渐心生不满,行为失控,有时竟敢对奶奶的颐指气使不屑一顾,有时敢对二嫂的白眼还以白眼,有时敢对二哥的动手动脚还以拳脚。不高兴时,打声招呼就回了延水关。
白贾氏说:“你为甚常回娘家?”
爱丹说:“孤身一人闲得无聊。”
白贾氏说:“不可和兄嫂无礼。”
爱丹说:“是他们无礼在先。”
白贾氏情知二娃生性轻浮,对二娃有事没事爱往爱丹窑里跑,并动手动脚的事有所风闻。但既然这个孙媳妇敢于犯上,那就对不起了,先在你头上开刀。白贾氏就把爱丹自到白家以来的种种不是数落了个遍。临末,意味深长地说:“当心点啊,招蜂惹蝶会坏了你的名声!”
爱丹回说:“不是我招蜂惹蝶,而是他蜂狂蝶乱。”
白贾氏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话一出口白贾氏就觉得后悔,但已经收不回来。
爱丹回敬道:“倒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哩!”
一个说是苍蝇,一个说是癞蛤蟆,看把二娃比作什么?白贾氏暗暗失悔。
一个豁出去了,看似绵里藏针,实则理直气壮;一个理屈词不穷,无论如何也不能败在这个小贱人手里。两人就这样针尖对麦芒,一来一往地过开了招,开了白家祖孙两代人交恶的先河。
白贾氏恼羞成怒,暗暗咒道:“好你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敢在老娘头上动土,看来不动真格的是不行了!”虽说气得牙根痒痒,仍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使出了蓄意已久的撒手锏:“听没听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爱丹一听,知道这是奶奶在揭她的短,不禁心虚脸红,讷讷地说:“听说过。”
“过门几年了,也没给三娃生下一男半女,不觉得羞愧,还有脸没老没小地和人犟嘴!”
一句话说到要害,爱丹闭口难言。不是她没说的,而是她没法开口。人常说,孤阴不生,孤阳不长。她名誉上有个男人,就和没有一样,叫她和谁去怀,和谁去生呢?别的她倒不在乎,唯有怀娃生育是女人顶顶要紧的大事,虽说男人长期在外,可也有过夫妻卧榻之欢,为什么别人家的媳妇一个个抱上了娃娃,当上了妈妈,她的肚子至今仍是女儿时的样子,丝毫不见长进?难道是天生的不出芽的秕谷?加上近来精神萎靡,饭食少进,连月事也和她捣开了蛋,不是迟,就是早,没有了准信。难道让奶奶说中了?她果真是不下蛋的草鸡?想到这里,再也无心与奶奶“恋战”,只能在白贾氏阴冷的目光注视下,怏怏不乐地退了出来。
她和妈妈说,妈妈从没开过怀,没有这个体验,最忌讳生儿育女的事,偏偏又来了个说不能生育的女儿,叫做妈妈的心中好不烦闷。杨福来说她是不会下驹的骒骡,难道我的爱丹也是……要不,过门几年了怎么还没动静?难道自己的毛病还能传给抱养来的闺女?她不敢往坏处想。毕竟她是过来人,夫妻间的那点事她心知肚明,但又不好明说,只能一会儿或许,一会儿兴许地敷衍。
但改样还是沉不住气,把这事给杨福来说了。
杨福来没好气地说:“白老太婆老糊涂了,把孙子像遛马似的遛出几千里远,心都放在那个科考上,还想让独守空窑的孙媳妇怀娃娃,岂不是没事找事?看什么病,没病也要弄出病来。爱丹的病是心病,只要三娃回来就好了。”
改样把男人的话变作自己的话给爱丹说了,爱丹听了半是会意,半是不依。说爸爸、妈妈不心疼女儿,有病不给治。没奈何,杨福来从延川城里请来郝先生,郝先生说不生育是月经不调之故,月经调了自然就会有喜。又从永和城里请来冯先生,冯先生说不生育是肝气不舒之过,肝气不舒,经水就难以顺达。调经以理气为先,气顺了经水自然就顺,经水顺了自然就会受孕。吃了郝先生的药,服了冯先生的药,刚刚有点起色,接连发生的两件事叫爱丹病上加病,一病不起。
一日,爱丹到爷爷窑里问安,恰巧二老出外边去了。正要走时,无意间看见炕桌上放着一封信,她好奇地凑到跟前看了看,这一看不当紧,旧病未去,又加上新病。原来,这是三少爷寄给爷爷、奶奶的信,信上备述因病辍考的事,又说了准备下次科考,不中皇榜绝不回家。信上对爱丹只字不提。白永和出去一年多,经常有书信回来,也只是问候老人报平安,奶奶总是轻描淡写地给爱丹说一声。爱丹也曾偷偷写过两封信,可是连一封也没回,这叫望穿秋水的爱丹着实寒透了心。难道他真的为了科考忘了后炕上的婆姨吗?她忐忑不安地抬脚出门,没提防和进门的奶奶撞了个满怀,她不好意思地赔了不是,道了安。奶奶一眼瞥见炕桌上的信,知道露了馅,再不给爱丹个说法就不好交代了。
“哦,是这么回事,昨天三娃捎信回来,说他因病退出考场,决计不回家,准备下次科考。”她说话时特别用心观察爱丹的神色。
爱丹迟疑片刻,遂轻声地问:“没有我的信?”
“没见呀,要是有信还能不给你。”
“他人怎么样?”爱丹关切地问。
“将息了一些日子,不碍事了。”白贾氏淡淡地说。
爱丹还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便向奶奶告辞。
白贾氏望着孙媳妇的背影远去,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爱丹回到自家窑里,点上麻油灯,微弱的灯光映照着她孱弱的身子,愈显得憔悴孤独。她慵懒地躺下,又坐起,复又躺下;拿起这个,放下那个,不知道要做什么。折腾了好一阵子才算静了下来,一个人闷头闷脑想开了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