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永和没有想那么多。他把王先生说的“有所欲而不遂”,简单地理解为害上相思病,心里怪痒痒地受用。而没有往深里想,探讨“气”从何来、郁在哪里,便单刀直入地请先生下药。
王先生四十开外年纪,身材修长,眼窝深邃,面容清癯,嗓音清亮,谈吐儒雅。他边开处方边说:“大抵十妇九郁,能治郁就抓住要害。三少奶奶症状虽多,总以解郁健脾为先,先以逍遥散加减试试。”
在王先生的调养下,爱丹有了食欲,长了精神。王先生继以温经汤和桃仁桂枝汤加减,循环服之,寒热皆退,病有转机。又让白永和每日带上爱丹出外散步,锻炼体魄,帮助消化。伺机再投以归脾汤、双和饮,数药交替服用。身体一日强胜一日,粗糙的皮肤渐渐滋润,颜面也有了光泽。最让爱丹欣喜的是,消失多时的“身上的”又悄然而至,生儿育女有指望了。掐指算来,王先生来永和关已经兼旬,要不是白永和极力挽留,也许此时已经在回乡的路上。
一日晚饭过后,白永和与王先生来到关亭散心。这是一座下洞上亭的建筑,穿洞而出,就是古渡口;登亭眺望,远山近水尽收眼底。亭曰“吟诗亭”,亭内有前人诗碑数幢,二人逐一品评,不免生发了雅兴。
白永和说:“来吟诗亭观景只得一趣,来吟诗亭吟诗可得两趣。先生以为如何?”
王先生说:“在举人老爷面前,哪里敢班门弄斧?”
白永和说:“你我之间,用不着客套。这里备有文房四宝,虽陋且雅。以永和关入诗,各作一首怎样?”
王先生笑说:“好呀!”
王先生四下眺望,天上白云,脚下古渡,巍峨村堡,苍劲老槐,一齐扑入胸怀。沉思片刻,一首七绝便倾泻笔端:
题永和关
雄关古堡浮云间,
一抹斜阳浪里船。
最是古槐幽梦处,
婆娑起舞百年天。
白永和读毕,连声叫好。说:“看似随手拾来,却句句有景,句句有指。虽不明言,却道尽白家所在、所恃、所盛、所自,于大气象中见隽永。先生的诗写得好,字也飘逸俊秀,可谓珠联璧合。”
王先生说:“粗诗俗字,难登大雅之堂。献丑了,献丑了。我抛了‘砖’,单等举人老爷的‘玉’出世哟!”
白永和应着,随口也吟出一首:
永和关薄暮
一水中分秦晋地,
两山夹峙大河流。
稚童隔岸相呼唤,
袅袅炊烟绕客舟。
王先生反复吟咏,亦击掌称妙,说:“首二句写山川之景,有气势,有蕴含;末两句写薄暮之景,有境界,有情趣。前者雄浑,后者悠然,两相比照,相映成趣。不愧是举人老爷的大手笔。”
天黑时,他们才踱回九十眼窑院。爱丹见两人谈兴正浓,就泡了一壶酽酽的毛尖助兴。这时,白鹤年和白贾氏相随进来,大家忙起身问安,分宾主坐了。
白贾氏见三人谈兴正浓,不知在谈些什么,也笑盈盈地问白永和:“好兴致呀,能说给奶奶听吗?”
白永和回道:“孙儿和王先生在关亭上吟诗作乐,还未兴尽呢!”
白贾氏虽然不善作文,却是读了些诗书。一听赋诗,就触动了她那根敏感的神经,顿时来了兴致,说:“哦,快拿来让奶奶开开眼!”
白永和把二人写的诗一一给老太太看了,白贾氏“好诗,好诗”赞个不停。与其说夸赞二人,不如说更青睐自己的孙儿,有这等才学,何愁鱼跃龙门?白鹤年对写诗作文没有雅兴,但也不好坐视不理。就凑过身子看了看,便不置可否地只管抽他的水烟去了。因王先生在场,话题自然转到王先生身上。
王先生淡淡地说:“和一般读书人一样,我也曾有过出将入相的美梦,也曾有过捐纳做官的想法,但是,一切都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中改变了。”
王先生沉浸在深深的回忆中。
“为了解救父老乡亲的痛苦,父亲急召在省城备考乡试的我回乡协助救治。可当时正是六月光景,离乡试不远。此一去,乡试的事十有八九赶不上了,十年寒窗不是白费了吗?我思来想去不回为好。可父亲却接二连三地寄书催促。父命如山,人命关天,我不得不放下学业,日夜兼程赶了回去。
“咱们两家颇有相似之处。我们王家五百年前从关中迁来临县,靠务农起家,凭经商发家。如同一般发了迹的人,有了钱读书,读了书就梦想着做官,但始终未能如愿。大约从我的高祖开始,把心收了回来,转而学医。他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实在:‘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按照常人的看法,这两个行当相去甚远,当官的和治病的根本不沾边儿。高祖自有他的行事准则,历史上所谓的‘扁鹊再世’‘华佗重生’的名医,多是求相不成转而悬壶济世。汉代的华佗,唐代的孙思邈,宋代的陈直,明代的李时珍等,无一不是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做出的抉择。到我父亲,已是悬壶四代、名重一时的医学大家。可是,心高气盛的我却耐不住寂寞,不顾父亲的反对,重新踏上入仕之路。不料一场瘟疫,硬是把我从仕途的边缘拉了回来。不幸的是,父亲在救活无数患者后倒在了那场可怕的瘟疫中,我也因为这场瘟灾耽误了乡试。双重打击,心灰意冷,从此,断绝了科举念头,醉心于济世救人的生涯。”
白永和听了,若有所思,便问王先生道:“凭先生的家境和天赋,本有机遇去把握,为何一次偶然变故,竟做出天壤之别的选择?入仕治人,可享荣华富贵,业医治病,终生归于平淡。先生这样做,岂不枉费了十年苦读,一腔热血?”
王先生回答道:“入仕与业医,虽然高下不同,骨子里做的都是一样的事情。良相利天下,良医利大众,与其没有利天下的机遇,何如做做利大众的事情?对我来说,只有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父亲所以召我返乡,明里是因那场‘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的瘟疫,心里想的却是朝政混乱,官场腐败,与其陷污泥难以自拔,不如在民间清清白白做人。我以后的亲历验证了父亲的远见,所以我安心了,坦然了。”
王先生侃侃而谈,白永和频频点头。
白贾氏听了,一方面为王先生的仕途夭折痛惜,一方面又对他的论调难以苟同,便问:“在先生看来,学而优是否就不必仕了?”
“那倒不见得。这要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事而异。世上的路千万条,入仕只是其中的一条。学而优了,做甚事也有了资本,来得容易。为什么山西商人要崇尚学而优则商呢?就是靠学得的知识用来经商,经商成了气候,连朝廷都让山西商人几分呢!说学而优则医就更不用说了。古来有多少文人名士,不是落魄学医,就是弃官学医,就是这学而优,成就了中国医学的煌煌成就。如今中外沟通,交流频繁,兴办洋务,振兴民族,学而优则工,学而优则农,行行得有人去做,可见文化人的重要。不瞒老夫人,我在从医的同时,也涉足商界呢!”
一提商界,白贾氏就像嗓子眼里卡了一颗枣核,半天说不出话来。一直旁听不语的白鹤年,却像遇到了知音,忙吹灭水烟,参加到讨论中来:“依我看,先生说的极是。以先生的才学和家境,考个官做做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人家就是不去追逐荣华富贵,落得一身清白自在,光景不是过得也挺如意吗?”
白贾氏怕白鹤年把话题引向歧途,便正色道:“人各有志,不能死搬硬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