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让我猜着了。你就毛裢里倒西瓜,痛快点!”
“杨掌柜,我是痛快着哩,不知您痛不痛快?”
“我这人一向直来直去,不绕弯弯。只要你痛快,我哪有不痛快的道理。”
“咱有言在先,不管这事是好是赖,您都不要怪我。我是受东家指使来的。”
“你就直说吧,绕那么多弯做甚!”
白管家再没说什么,神秘地从怀里取出一件用布包裹的东西,把布层层打开,露出折叠得方方整整的麻纸,再小心地把麻纸打开,取出一张文书,双手呈给杨福来。杨福来不看则已,一看,就像坐了跷板,霎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声色俱厉地说:“这是哪里的事嘛?我就知道你们白家做不出人事来,与其说放妻,倒不如痛痛快快地休了。这不明不白地耍地什么花唿哨?”
“您别急,有话慢慢说……”
“你们要人家的命哩,我能不急吗?白三娃你是甚东西?啊,才中了举人就喜新厌旧,要是中了进士,还不成了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杨掌柜,您消消气,听我把话说完。”
“还说什么,这不是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吗?我们家爱丹做下甚了,要你们这样糟践。不行,我和你一同过河去,和这个白老婆子讨个公道!”
白管家好说歹说,总算把杨福来强摁在椅子上,赔着笑脸说:“杨掌柜,我就知道您一见这个东西就会发火,这事搁在谁头上也会气恼。不过,凡事都不是无缘无故的,总有个道理在里边。你听我说完,觉得在理,就依我;觉得不在理,您就往我脸上唾两口,我也没怨!”
杨福来瞪了白管家一眼,鼻翼翕动,嘴唇也抽搐不停。但他终究是场面上的人,面对此等境地,只能强忍着,且听下文。
“这事既不能怪老太太,也不能怪三少爷,要怪只能怪三少奶奶……”
“啊?你说的甚话?”
“三少奶奶过门都快六个年头了,连一男半女也没给白家生下。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说这事——”
一提到生育的事,杨福来就像蝎子蜇了嘴,便无话可说。他何尝不想抱外孙?外孙不只是对他的安慰,更是维系爱丹家庭的纽带,当然更是他后继有人的依赖。明摆着嫌弃你,找不下茬茬,鸡蛋里头挑骨头哩。可是,爱丹你偏偏不争气,如能生个一男半女,一切不就好说了?咳,我杨福来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入赘婆姨是骒骡,抱的女儿不开怀,上一辈造了什么孽?杨福来虽然这样想,但他岂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眼睛眨巴了几下,就来了词:“六年了?六年是多少天?两千一百九十天啊。他白永和在家停了几天,你还不知道?只怕连半年也没有吧!人常说,孤阴不生,孤阳不长,我们不怨白家,你白家倒寻起我们的不是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说到男女之事,延水关和永和关在外做生意的也有几家吧,哪一家不是按店规三年回一趟家,哪一家不是男娃绕膝女娃跳?要说这事,三少爷做得仁至义尽,人家甚也没说。其实,三少奶奶也有不是的地方,顶撞老太太,不经请示就回了娘家,走一两个月也不回来,这还有个礼数吗?还有个孝道吗?把这几条摆出来,按照七出之礼,哪一条都够得着休妻。如今,人家三少爷念起杨家对他的好处,念起三少奶奶的旧情,不用休书用协议,不说是非说不合,也给足了杨家面子。再说,凭三少奶奶的天资和容止,还怕找不到比白家更好的人家?与其别别扭扭相处,倒不如一别两宽,各找方便。杨掌柜,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还是让三少奶奶画了这个押吧。”
叫白管家这么一说,杨福来真是有理没处说。明明知道自家的女儿在白家受了委屈,明明知道白家起了异心,借故托词,让你走人,可人家猪八戒的耙子倒打一耙,全是他的理。不说吧,满肚子话噎得难受,这口气咽不下去。说吧,仅无后为大一桩事就把你治住了,治得你张口结舌。杨掌柜火气冲天,呼呼喘着粗气,脸憋得像猪腰子。眼睛死盯着那张《放妻协议》,盯着盯着,手“噌”地伸了出去,只听“哧”的一声响,《放妻协议》便一撕两半,还不等白管家反应过来,又听“哧”的一声响,另一张也成了两半。杨福来还不解气,又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一脚。心底的话伴随着唾沫星子一齐喷了出来:“索性闹个鱼死网破,我叫你好签不成!”
白管家慌了手脚,一边说:“你这是做甚哩,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一边忙弯下腰去捡协议书,并正色道:“杨掌柜,诚仁奉劝您一句,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说毕,夹起布包起身出门。
正在这时,只听门外有人高喊:“白管家慢走,我签!”
随着两扇窑门“啪啪”推开,进来怒气冲冲的爱丹。她二话没说,从白管家手里夺过协议书,把两份破碎的文书对在一起,看了又看,念了又念,冷笑一声,提起饱蘸浓墨的毛笔,“唰唰”画了押,并在其中的一份上写了如下几句:
事出有因,非是因我。欲知甚因,等到来春。
杨福来和白管家看得目瞪口呆,似有领悟。杨福来说:“你这是做甚哩,这不便宜了白家?”
白管家在惊讶之余,连说:“三少奶奶真女中丈夫,佩服,佩服!”
爱丹淡淡一笑:“锣鼓长了没好戏,迟了不如早了。从此,我爱丹孑然一身,无所挂牵;三少爷再不用为我为难,老夫人也可以睡安然觉,你也再不用叫我三少奶奶了……哈哈,好一个一别两宽,好一个各生欢喜!”
杨福来对女儿的胆识暗暗敬佩:这才是我杨福来的女儿!转念一想,虽然人有骨气,协议较休书体面了许多,可毕竟背上了被人抛弃的贱名。过河去和白老婆子闹一顿吧,一则自家理短,越闹越丢人;二则,恐怕爱丹不会答应,倒不如就此拉倒,另搭台子重唱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走着瞧!
白管家见爱丹如此痛快,钦佩的同时,也为卸掉这顶愁帽窃喜。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文书,往怀里一揣,说声“告辞”,便叫上在门外等候的财旺匆匆离去。刚走了几步,又匆匆返了回来,干笑着说:“哦,几乎忘了,既然是一别两宽,三少爷签的那份《过继协议》也就没用了,让我一并带回去交差吧。”
杨福来愣了愣神,醒悟过来,从箱子底下的一个包裹里取出来,使恨地扔给白管家。白管家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杨家。
白贾氏得到消息,如释重负。但在解脱人情重负的同时,隐隐间好像又背上道义的重负。想着,想着,神情又沮丧起来。转念一想,嗨,长痛不如短痛,这是迟早的事。爱丹她人不足惜,只可惜了那双步步生花的三寸金莲!
人一生会淡忘许许多多日子、许许多多事情。因为,平淡的日子和平庸的事情,是人一生中最冗长最淡泊的生命年轮,它只能留下过程的痕迹,却留不下更多的故事为人记忆。可是,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初四这一天,最叫白永和刻骨铭心,至死也没有忘记——因为这一天他接连遭遇两次致命打击。
凌晨,天上忽然响了几声闷雷,就像三眼铳隆隆轰响,把熟睡中的白永和骤然惊醒。已经是秋末冬初时节,哪来的雷声?他披衣下地,推开窗户往外瞅,天地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接着扯起了风,黄叶、杂草搅得满天飞舞。每年这个时节,北国暑退秋凉,雷公早销声匿迹。今年却怪怪的,一反常态。白永和站在窗前,一脸的纳闷。
正想着,有人敲门。门开处,递进来一封信。人在千里外,家书抵万金。打开,急阅,得知爱丹毅然签字画押,与他决裂,不由得捶胸顿足,大哭了一场。
泪痕未干,又是轰隆隆几声巨响,比前一次来得更凶。他的哭声淹没在雷声里,是那样的微弱,以至于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哭泣还是在哆嗦。心头“咚咚”乱跳,头发根根直竖,这是不祥的征兆,还是有什么说法?不等他擦干泪痕,便传来光绪皇帝诏令天下废止科举的消息。他顾不得打雷和就要来到的骤雨,如丧考妣地来到顺天府贡院,果然,皇帝的告示言之凿凿,不容置疑。旧病新痛一齐暴发,就有了贡院门前摧肝裂胆的一幕。就有了他独卧寒窑,浮想联翩,丈量时光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