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丹说这话的时候,是一种无可置疑的语气。但这种坚定,给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的柳含嫣带来如山的重负,很有些强加于人的感觉。柳含嫣心里明白,与其说这是爱丹送给她的“礼物”,不如说是爱丹扔给她的“包袱”,出给她的一道难题。看似柔弱如水的爱丹,却使出了先发制人的一手。爱丹的厉害她已经领教过了,今天再度领教,虽然有点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容不得多想,闪念过后,柳含嫣站了起来,面不改色地说:“孩子回来就是一家人,还怕没有叫的日子。不必了,不必了!”
但是,爱丹决不改口:“娃,你看多好的一位妈妈,别人想叫还挨不上呢!你有这样一位妈妈,是你一生的福气!叫呀!”
杨白别无选择,就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妈!”喊得柳含嫣心头麻麻的,酥酥的,那颗本来就不坚硬的心彻底被软化了,她不得不默认了这个事实。
柳含嫣转身回了她住的窑里,不大工夫又来到寿堂。拿了一叠钱,少说也有上千元,当着众人面用红纸包了,递给杨白:“你看你妈事先也不打个招呼,叫我和你爸有个准备。来杨白,这份礼,是你爸爸和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了。”
杨白还没来得及收钱,爱丹就插话进来:“既是回了白家,杨白再姓杨就不大合适,如果白家人不嫌弃,就把杨白反过来叫白杨怎么样?”
白杨,伟岸挺拔,潇洒舒展,众人都说好,有深意!
白永和却说:“娃是你们杨家养活大的,理应随杨。我这样夺人之爱,情理上说不过去。”
爱丹说:“姓了白,就名正言顺了,娃也好走动。再说,我们杨家,家败业衰,还有甚意思?就让他给你们白家续把香火吧!”
话说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白永和还有甚不乐意的?想必名字一改再改,也是爱丹“蓄谋”已久的事。为了这一天,爱丹费尽了心机。不仅白永和这么想,柳含嫣也这么想。
白永和在如霞、如玉和如意身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眼柳含嫣,似有话要说,但又没说出口。柳含嫣心领神会,就对三个孩子说:“快过去认你们的哥哥和弟弟。”白杨比如霞小,比如玉和如意大,恰好处在承上启下的序次。
姐弟仨有些矜持,你瞅我,我看你,迟疑地迈不出步来。
倒是白杨慷慨,主动迎了上来,一一握手,称姐姐,唤弟妹,显得大方热情。姐弟仨再不迟疑,围住白杨,亲热地攀谈起来。
眼看时候不早,李茂德不失时机地高声宣布:“寿礼圆满,寿宴开始!”
“慢!”柳含嫣突然站起身来说。
早已等不及了的宾朋,不得不把困惑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女主人身上:难道她……
柳含嫣故弄玄虚地说:“刚才,诸位目睹了一场父子相认的好戏。现在,我也有一出好戏,不知大家肯不肯赏脸?”
在场的人被柳含嫣的话说愣了。既然是好戏,谁能舍得放弃?无论是从县里来的贵宾,还是柳含嫣的子女亲属,谁能说个“不”字?人们纷纷归座,静等柳含嫣隆重公布。
“白杨与三老爷父子之谜,迷了白家人三十年,今天总算真相大白。现在,我要披露埋藏心中四十年的秘密,相信诸位也会大吃一惊。”
柳含嫣环顾她的“忠实”听众,没有一个人不圆睁双眼,翘首以待。她说:“四十年前,我是白杨妈妈的妹妹!”
一语出口,石破天惊。“什么?什么?”人们连声问。
白永和目瞪口呆,傻愣在那里。爱丹惊得一下跳了起来:“你是我的妹妹?杨家只我一个女娃,没有妹妹呀!”
柳含嫣粲然一笑:“你再想想,那个被你父亲从集上买来的小姑娘,那个和你形影不离的叫你姐姐的小姑娘,那个因为你被山水推走挨打受气不过逃走的小姑娘,那个名叫花眼的……”
“不要说了!”爱丹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如果说,爱丹给了柳含嫣一个突然,那么,柳含嫣却给了爱丹一个意外。太意外了,意外得让她有点承受不了!难道面前这个娴雅干练的柳含嫣,就是那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娃?难道白杨的新母亲,就是当年俊俏可人的花眼?难道她就是因我的过错,被父亲赶跑了的倔女子?她苍白的脸上泛起隐隐的浅红色,滞缓的瞳孔顿时放射出逼人的光芒,兴奋地叫道:“你是花眼,我的花眼妹妹。啊——”带着泪水,带着哭声,猛地扑向柳含嫣:“那年,从延水关跑到了哪里?为甚来了永和关这么多年不来相认?叫我想死你了!”
柳含嫣没有哭,因为她从杨家出走是被逼无奈,她没有对不住爱丹家的事,只有爱丹家对不起她。她把爱丹轻轻从肩膀上推开,扶爱丹坐下,把出走前后的遭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谁能知道,这样一位优雅靓丽的贵夫人,竟会是如此低贱的出身和如此坎坷的命运,一时间,在场的人无不惊叹,无不唏嘘,这是在听戏文还是真事……柳含嫣说:“我所以不道出这段缘由,一是不想再提那段苦难的往事,二是不想让你因我的到来而抱愧。”
“苦命的花眼,全是我惹的祸,全是杨家的错。要不是我,你不会再三被人转卖;要不是我,你也许有另一种活法。我杨家对不起你呀,含嫣!”
柳含嫣取出手帕,边为爱丹擦泪,边劝慰道:“我现在过得挺好,我很知足。事情早过去了,不必再为它烦恼。”
白永和联想汉口初识柳含嫣时,柳含嫣对爱丹的关注和敏感,又想起柳含嫣说的逃跑起因,原来故意隐瞒了事实。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隐瞒她与杨家的恩怨,为了不介入他与爱丹的婚姻纷争,为了一心一意地和他过光景。大梦初醒的他,在赞许的同时不免嗔怪:这个柳含嫣,真能沉得住气,要不是今天爱丹送子认父,说不定要把此事沤烂在肚里呢。
爱丹擦干泪水,面带喜色地说:“说起来也挺有趣,你追着我到了杨家,杨家把你赶走;你追着我到了白家,我早已回了杨家。两个屁股老是坐不到一搭里,这就叫作有缘无分吧。我把娃交给你,一百个放心。”
县府李秘书感叹地说:“道是无情却有情,欲说无缘皆因缘。人啊,真说不清!”
爱丹又问柳含嫣:“找到你的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