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昏昏欲睡时,又传来一两声杀猪般的吼叫。
“这是咋了?鬼叫个不停!”这次是白贾氏嘟囔。
她以为又是爱丹叫唤,难道成了木匠拉锯,没完没了啦!可是爱丹音细而尖,那是谁呢?听那老牛样的嗓音,说不准是二娃窑里的。两人犹豫着,起,还是不起?起吧,二娃家吵架是家常便饭,有自吵自了的能耐,无须劝架。不起吧,如因今晚的事吵架,让二娃窑里的那张破嘴吵出去,不就坏了大事?他们几乎是同时穿衣下炕,没有叫下人,打着灯笼来到二娃窑外,果不其然,正是二娃家闹开了“地震”。
祁娇娇骂白永忍:“生得圪柳长得歪,花花肠子绕弯弯,黑天半夜串门子,勾引女人原来是弟媳杨爱丹……”
二娃家的祁娇娇,人如其名,自小娇生惯养,能说会道。柔劲来了,娇滴滴的;火劲来了,恶煞煞的;乐劲来了,唱咧咧的,是出了名的能不够。今天,好不容易揪住了狐狸尾巴,加上两个娃都去了外婆家,婆姨汉子,正好大闹一场。她一边哭,一边还唱着四六句,倒把站在门外的白鹤年逗乐了。白鹤年用手碰了碰白贾氏,努了努嘴,意思说唱得怎么样?白贾氏一把把男人的手推开,“哼”了一声。意思说,都闹得天翻地覆了,你还有这份雅兴?
白永忍说:“你再胡编乱唱,看我扯不烂你的嘴!”
“你扯,你扯,扯不烂就不是好种养的!”
这东西真是无法无天,竟敢在背后辱骂祖宗!老夫妇脸上一阵阵发烧,真该把这个泼妇的嘴扯烂!他们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流,但却想到了一起。
原来,白永忍灰溜溜地出来,从头到脚整理了一番,又静了静神,自认为把晦气从瓜条脸上打扫干净,这才回到自家窑里,进门上炕,搂着祁娇娇就要睡。祁娇娇二话没说,使狠把他推开,接着就是一巴掌。毫无设防的白永忍,半青半肿的脸上,又留下了一记不光彩的印痕。不用问,白永忍也知道为了甚事,所以,捂着发烫的脸却不敢出声。
人常说,痒处有虱,怕处有鬼。小心眼的祁娇娇,远远听到爱丹窑里的喊叫声,早按捺不住性子,披衣出院,踩着板凳,侧耳在墙上偷听。她本想要亲眼看看这个孤傲的小美人的热闹,不承想却听到了自己男人的声音。怎么办?偷盗见赃,捉奸逮双,正准备过去搅和,爷爷、奶奶打着灯笼捷足先登,吓得她连忙退回自家窑里,憋着一肚子气,单等着男人回来发泄。
白永忍挨了打,不仅不还手,还不敢说话,这叫祁娇娇越发趾高气扬。大着声喊叫:“你做下甚好事了?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白永忍色厉内荏地说:“你叫我说甚?”
“说你和爱丹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没有甚事,我们是耍耍哩。”
说着,白永忍又来搂抱祁娇娇。按照过去的经验,这种以柔克刚的办法屡屡奏效。可是今天不灵了,惯爱让男人温存的祁娇娇,非但不吃这一套,竟飞起一脚,把白永忍踹下炕去。白永忍嘴啃了地,地磕了嘴,满嘴流血,好不狼狈。火气一来,转身上炕,把祁娇娇摁倒,本想以牙还牙,出出恨气。一转念,高高举起的手却改变了方向,朝着祁娇娇肉墩墩的屁股打了下去。祁娇娇岂是吃素的货,屁股一撅,就把白永忍顶了下来。祁娇娇趁势骑在白永忍身上,乱打乱掐乱咬,把白永忍疼得嗷嗷直叫。白永忍这下真火了,再次翻过身来把祁娇娇压在身底,好一顿暴打,直打得祁娇娇哭爹喊妈,骂了白家祖宗三辈。白永忍急了,就放开胆子好一顿暴打,直打得祁娇娇鼻青脸肿再也无力反抗。这祁娇娇也真够得上麻缠,尽管身上少了力气,可嘴上却不乏毒气,又没边没沿地骂了起来。骂二娃是二流子,骂爱丹勾引她大伯子,骂三娃没能耐,考不上进士不说,连自家的门关子都照看不住;骂白鹤年没养下好种,骂白贾氏教子无方。白永忍怕惊动各房,把事情闹大,只好压低嗓音说:“我求你了,有话好好说,深更半夜的,叫人听见多不好。”
“你还怕人听见?你做那些丢人败兴的事时,就没有想到露了你的蹄蹄爪爪?我把你个挨砍刀的!”
白永忍见好说不顶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刚才能给弟媳下跪,如今为何不能给婆姨下跪?男人膝下有黄金,这黄金也要先尽自家人嘛,跪跪怕啥?于是,猛不防跪在当炕,叩头捣蒜哀求祁娇娇道:“我错了,还不行?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要咋哩?”
祁娇娇一贯骄横惯了,岂是三句好话能哄得过去的主儿。见男人跪在炕上,心不仅不软,越发得理不让人,干脆睡在炕上驴打起滚来。边哭边骂,边骂边哭,哭得昏天黑地,骂得狗血喷头。听见爷爷、奶奶喊叫敲门,吓得白永忍浑身抽搐,可祁娇娇却像搬来救兵似的,麻利跳下炕,开了门,把披头散发、一脸血污的尊容展现在二老面前。
欺了弟媳打婆姨,叫老夫妇气上加气。不等白鹤年开口,白贾氏就火冒三丈地斥责道:“男没男的样,女没女的相,成何体统?”
白鹤年气得山羊胡子都撅了起来:“鞋有鞋样,袜有袜样,你俩连个人样也没有!”
白永忍怕把爷爷、奶奶激怒,上祠堂动用家法,挨打受气,丢人败兴,还怎么活人?想到这里,连忙跪在地上,祁娇娇也跟着跪倒。白贾氏指着鼻子说:“你俩可听好了,今天的事到此了结,谁要是再胡说乱道,可不要怪我无情!”
“男不守法,逐出家门;女不遵矩,按七出休掉!”白鹤年也硬硬地来了两句。
白鹤年和白贾氏拖着酸困的双腿回到自家窑里时,已经是残月如钩,夜阑将尽。万籁俱静的夜空,包裹不住他们内心的憋气和烦恼。白鹤年只顾抽自己的水烟,白贾氏则和衣睡下,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男人聊着。
白贾氏说:“说来说去,还不是爱丹惹的祸?要不是她来到白家,要不是她生得招眼,哪里会出这事。女人生来就麻达,一不小心就成了祸水。”
白鹤年说:“你一向用尺子量着说话,怎么也口无遮拦起来?今天的事是怪你的孙子,还是怨你的孙媳妇,你心里尽底明白,说这样的话亏不亏心?你长得不好看?也没见你招蜂惹蝶,成了祸水。”
白贾氏骄傲地说:“那是我站得直,走得正,要不早让人瞅上了,还不给你挣回一顶绿帽子戴?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总是她空守家门,打熬不住了,有了那个意思。”
白鹤年见婆姨越说越离谱,急得把水烟壶往桌子上一撂:“都说你通情达理,深明大义,怎么今天成了黑白不分是非不明的糊涂虫?明明是二娃欺负人家,爱丹才拼死拼活地和他打闹,怎么能说成是爱丹有那个意思?要怨就怨自己的孙子生得圪柳长得歪,与人家娃有何相干?”
白贾氏见白鹤年急了,就调侃说:“不就捎带说了你三孙媳妇几句,就把你心疼成这样?要是骂她几句呢,你还不把我给吃了!”
白鹤年忍无可忍,火冒三丈,一拍桌子道:“你尽胡侃!我看是把你惯得没样了。识相点,不要给你点颜色就想开染房!”
别看平日白贾氏作威作福,白鹤年处处让她,一旦白鹤年动了怒,六亲不认,无人敢与争锋,她曾经领教过男人的威风。记得年轻时,不知因甚事激怒了男人,一气之下,把她拒之门外三天,发誓休了她。只是因为她家败人亡无处安身及众人的苦苦说情,才没有休成。一生只有过这么一次,也足以叫白贾氏刻骨铭心,心有余悸。所以,白鹤年通牒式的警告一出口,白贾氏薄薄的嘴唇紧紧闭上,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这一夜,白家三孔窑洞里灯火长明:白鹤年老两口相对无语,白永忍小两口垂头丧气,杨爱丹与孤灯相伴,泪流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