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丹,千错,万错,全是我的错。上次来家你不在,没能当面向你请罪。这次回来,说甚也要见你一面,把我的心意补上。”
爱丹淡然地说:“哎呀呀,好我的举人老爷哩,说别的可以,说请罪我可不敢当。你这样说,还不把我折死了?再说,咱们已经‘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说这些还有甚意思。”
爱丹说的,都是他白永和写在《放妻协议》上的,可见爱丹饮恨之深。白永和还敢提那件隐藏在心中的秘密吗?想说张不开嘴,张不开嘴又想说;想走迈不动腿,迈不动腿也得走。人一这样,便忸怩,便踟蹰,便六神无主原地难动了。
爱丹见白永和似有话说,但不知他要说什么,心想不如直接挑破了吧,便说:“您的情意我领了,再没别的事,我可要送客了!”
白永和一听说送客,就急得什么似的,这才开口道:“别,别!有理不打上门客。我上门赔不是来了,你就好意思白不言黑不语地把我赶走?”
爱丹想想,三少爷说的不无道理。但她没有附和,只是用沉默来表达自己此时的心境。
白永和又说:“今天来,有三件事:一是向你道歉——”
“不是已经说了吗?”
“说了也不足以洗刷我的罪过,都是我不明事理惹的祸。我再次向你赔情道歉,恳求你原谅。”
“唉,好也罢,歹也罢,露水夫妻,过眼烟云,还提它做甚。”说到这里,白永和看见爱丹的眼圈红了,脸不由得侧了过去。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的好处我至死也忘不了。”
“又来了?不说那个字眼猫抓心哩?快说第二件吧。”
“我补了知县,就要去贵州上任,这一别,不知甚会才能见面。故来向你辞行。”
“恭喜三少爷,十年苦读,天遂人意。但愿从此一顺百顺,步步高升。”爱丹略事停顿,又问,“甚会走?”
白永和此行的希望已经化为泡影,原本打算多住几天等爱丹回心转意,看来是一厢情愿,孤掌难鸣了,就不假思索地回道:“行程紧,明天就走。”如同刀切西瓜,干脆利落。
“这么紧,再没别的事要安顿吗?”爱丹话里有话,可白永和并没有听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爱丹送白永和出了大门,警觉地看了看自家院门,又说:“既是这样,还不麻利些把第三件事说了?”
“这第三件嘛,第三件——就不说了吧。”
“这不像你的处事,你一向快人快语,怎么倒婆姨声女子气来了?”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再说好吗?”
“嗯。”
“你真的嫁了人?”
“看三少爷说的,不嫁人,哪来的娃?”
“怎么就没听说过?”
“我嫁人还要去京城请示你不成?告诉你吧,自从休了我——”
“不是休,是放。”白永和赶快纠正道。
“不管是休,还是放,都是你们的小九九:走人!走了我就拔了白家的眼中钉。你脑瓜精明,尽胡团弄人!谷和米有甚区别?谷子褪了皮还不是小米!既不想要人家,还要落个好名声,这就是你白永和的作为?”
“好,好,好,不说了,反正是我的不是。”他顿了顿,又问道,“我就不信你真的嫁了人?”
“信不信在你,嫁不嫁由我,要你信做甚?自从回了娘家,爹妈嫌我面对永和关日日生气,就打发我到米脂县姨姨家闲住。在那里,有一家好人家看上我,不嫌弃我,我就嫁了过去。论人品,论学问,论待人处世,都不在你之下,从不让我受屈。你嫌我不会养娃,怎么离开你就有了娃?是你无能,还是我不会生养?”爱丹几分得意,几分挖苦。
白永和听了,脸上霎时没有了血色,傻站在那里,如同门外那根灰头灰脑的木桩。
“那——他呢?”白永和极不情愿但又好奇地问。
“和你一样,在外做官。”
“啊,那好,那好。”
“他人可好?”
“可好着哩!人家和我好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显然,爱丹话里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