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永平坐立不安,浑身老大的不自在。轻重倒置,兄不如弟,此事传出去叫人咋看?唉,随它去吧。永平,永平,永生平平。
唯有白永忍忍劲十足,静静地,木木地,不为所动。他一向挑肥拣瘦,这次又占了便宜,明明给三弟留下最难啃的骨头,弟弟却说自己啃了块肥肉。真是尿泡打人,虽然不疼,臊气难闻。不只是他,在座的谁不是这样想。
事已至此,无法更改。白鹤年清了清嗓子,做最后的强调:“话出如箭,岂可乱发?一入人耳,有力难拔!这可是当面锣对面鼓敲定的,你们弟兄三个听好了,谁也不得反悔!只能做好,不能做坏。谁要想糊弄我,休怪我糊弄了你!”
大娃、二娃起身走了。三娃还想与爷爷讲条件,但碍于情面,不好出口。想了想,日月常在,何必人忙?就下了炕,走了。
通常,这里把渡口船称作摆渡船,摆渡船也叫丈二船,所谓丈二,就是船体宽一丈二尺五寸,长三丈七尺。长船指长途运输船,与摆渡船相比,船体较大。大一些的叫丈八船,船体宽一丈八尺,长五丈四尺,小一些的叫丈五船,船体宽一丈五尺,长四丈五尺。永和关上下几百里水路,河道窄,水流急,石碛多,长船一般只能用丈五船,放长船多是买来顺水长船,或者原船原货继续下行,或者另装货物下行。所以,白永和接受了放长船的差事,并不是立刻就能成行,还要买船,采购货物,物色可靠船工。这样一来,从春风吹绿杨柳梢,一直忙到枣花飘香黄河畔,差不多过了两个节令,才算筹办就绪。
船行看吉日,下水须祭神。永和关门楼高高屹立在黄河边,关门上下,披红挂彩,关门里外,洒扫一净。两艘长船,停泊在关外的码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艘是白家的,另一艘是临县下来的长船,因为黄河水路凶险,一般远行至少得两艘以上,以便有个照应。两艘船深深的吃水线告诉人们,它们已经吃饱了肚子,按捺不住远航的兴奋。当然,喜色与行色集于一身的白永和,今日更是风光满面,既有众星捧月的光彩,又有众望所归的豪情。
因为这是白家自上次放长船失利之后,三十年来第一次远航,故举行了隆重的放船仪式。白老太爷和白贾氏等,从九十眼窑院下来,走过关村,行至三里外的永和关时,早在那里等候的白永和等,扶二老登上门楼。震耳欲聋的三眼铳响过两个六声,象征六六大顺;响公们大吹大擂,象征红红火火。热闹过后,白永和临河把酒,神情庄重,祝天地、敬河神。他带领船工焚香烧纸,顿首叩拜,并对河表白:“一愿此行顺利,二愿河开财来,三愿好梦成真。”前两愿几乎是所有白家人的共同愿望,唯独三愿话出含糊,在场的人听不出什么意味,只有白永和心知肚明。他又许愿道:“如三愿兑现,我白永和许河神三出愿戏。”白永和的许愿出自胸臆,不落俗套。但新升了长船老艄的白三奴,觉得还不过瘾,学着三少爷的样子,文不文,土不土地念了愿语:“河神水神,通通显灵。要行便行,要停便停。保佑我们,一路太平。”为了祈求平安,扳船的尽其所能,各有所许。
许愿完了,放船仪式到此为止。白永和嘱咐船工各就各位,白永和站在船头,向爷爷、奶奶和众人作揖告别。白鹤年说:“顺风顺水。”白贾氏说:“顺心顺意。”众人说:“顺手顺利。”在一片“顺顺顺”的祝愿声中,只听白永和长长地喊了一声“起船嘞”,船解缆起锚,缓缓启动,顺水而下,渐行渐远。白鹤年和白贾氏站在关门楼上翘首远望,直到船消失在天尽头。
白永和乘第一艘船,老艄就是白三奴。以船家惯例,船工在二十年以上才有可能熬成老艄。过去称白三奴老艄,是通常的称呼,并不意味着已经得到实授。白三奴虽然只在船上干了十四五年,可胆大心细,水性极好,对永和关上下水道了如指掌,且又是白永和儿时伙伴,白永和便破格让白三奴做了老艄。黄河晋陕峡谷河道长船,丈五船配备船工六人,老艄一人。老艄就是掌舵人,人货安全系于老艄一身,责任不可谓不大。这些年,白三奴大部分时间消磨在渡口,偶尔也给路过永和关的长船当过境老艄,引领船只平安通过附近水域。这一次,他掌了长船的舵,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大,既兴奋,又紧张。不停地观察着前面的水路,不停地发出各种口令。船一会儿直行,一会儿转弯,一会儿避浪,一会儿过碛,平稳而从容。后边搁伙的临县长船,跟着白家长船踩出的水道缓缓前行,省了许多心。两艘长船,本是顺水行舟,又借着西北风的鼓劲,船越发地行得欢了。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过了一处名叫直地里的村子,船就掉头朝西走去。白永和问:“怎么朝西走了?”
白三奴说:“黄河过了直地里,就会连过五个大弯,这些弯有朝西拐的,有朝东拐的,就像扭麻花似的,一来一去,挺有意思。”
听白三奴这么说,白永和联想到了什么,就问:“是不是进了乾坤湾?”
“还不到。乾坤湾指的是河浍里村以下,叫人拐来拐去晕头转向的几个大湾。”
白永和嘱咐道:“到了乾坤湾,吱个声。”
白三奴应了一声。
河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暗。大峡谷像一道长长的缝隙,黄河像在缝隙里穿行的游蛇,长船像驮在游蛇背上蠕动的乌龟。一早一晚,太阳吝啬得不肯光顾,峡谷里一片阴冷。只有在正午时分,太阳才能照进深深的缝隙。过了第一道弯,河又变得直了,宽了,人的心情也随着开朗起来。
白永和透过缝隙朝天上看去,春日妩媚的阳光正无私地倾泻下来,尽情沐浴着峡谷和峡谷里的一切。他的目光随着阳光落脚处移动,只见两岸怪石嵯峨,河面鳞光闪闪,扳船的人儿个个颜面紫赯,汗流浃背。急行了几十里水路,人困腹饥,白永和叫白三奴停船歇息用饭。白三奴找水深岸阔处停了船,吩咐船工做饭。
船上的灶具简单得只有一炉一锅和几只碗。做饭的船工点着火,烧开水,把小米倒进锅内,然后用文火焖,直到焖得小米发了胀,溢出香味。为了耐饿,小米得很硬,一粒一粒互不粘连。一人端着一大海碗干小米,围成一圈,就着带来的萝卜疙瘩和蔓菁菜,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本来,白贾氏怕她的三娃不服船上生活,叫白管家准备了薄馍馍、枣馍馍等干粮吃食。临开船时,白永和全放在岸上。他的用意再明白不过,既然揽下跑长船的活儿,就要吃苦受累甚至冒险,就要与船工同甘共苦。但他没有想到,扳船人的饭食竟是如此粗劣,难以下咽。小米硬得咬不动,只得细嚼慢咽。米粒在嘴里转来转去,仿佛都在躲避他的牙齿。所以,每吃一口米,要费好大劲。众人见少东家吃小米如同吃沙子,忍不住在心里笑。白永和见船工们吃米如同吃稀饭,打心里佩服。人常说囫囵吞枣,自己就不能囫囵吞米?再难吃,也得吃下去。想到这里,他便学着大家的样子,伸长脖子往下咽,人家一碗早吃完,他连半碗也没有吃了。简单饭食,草草结束,船上生活就是这般单调乏味。
两只长船在惊涛骇浪中继续前行,不多时来到河浍里村,进入乾坤湾。从这里到于家嘴三十多里水路,是黄河最弯曲、最壮观的地方。
白三奴对白永和说:“三少爷,我们已经进入乾坤湾。”
白永和这一生,最不乐意的是皇帝停考,毁了他的前程;最不顺心的是与爱丹分手,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最不愿意听到的地名是乾坤湾,一听乾坤湾,如同万箭穿心,痛不堪言。这是因为,他的父亲三十年前就葬身此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以,听说长船进入乾坤湾,心便不由得猛然收缩,浑身打了个激灵。他朝思暮想多少年,今日始得身临其境。他的心在颤抖,目光也恍惚起来。后边传来白三奴的叫声:“三少爷,这里景致最是耐看,不可错过。”
他抬头看山,山似刀劈斧砍,直起直落,不要说人无法上下,就是猿猴也难以攀缘。河道犹如一根小孩玩的跳绳,忽左忽右大幅度摆动,乾坤湾类似跳绳中间弧度最大的部分。才这样想着,船掉转头,从原来的正南方向向正西方向驶去。行了长长一段距离,复拐弯向南,少顷,船头一掉,向东而去,叫你摸不着头脑。
白三奴从后舱舵位向前舱的白永和大声说:“乾坤三湾如回肠,河浍里湾最断肠。”
白永和回头问:“哦?怎么讲?”
白三奴道:“这河浍里湾是乾坤湾中最曲折难行的一道湾,也是最精彩的一道湾。我打个比喻,乾坤湾如同花花肠子,船呢,就是肠子里的蛔虫,肠子有多少弯,蛔虫就得绕多少弯。如果你站在仙人洞上往下看,这河就像一条盘曲的蛇,被它盘绕着的山如同一颗蛋。人家说,乾坤湾的三个蛋就是三个小岛。”
就在前边两山合拢、眼看船要碰壁时,谁知船轻轻一拐,就拐出个别有洞天来。两面的山突然闪开,豁然开朗,有一个小岛不期然扑入眼帘。白三奴高兴地说:“才说岛,岛就来了。三少爷快看,这是老牛坎!”
白永和定睛看时,果然,河心里漂浮着一个小岛,这大约就是人们常说的沙石堆积而成的石碛吧。虽然此时水流湍急,船行甚速,但岛上的景致还是被白永和一一收入眼中:三五茅舍,几畦薄田,一只小小的渡船。老人在老树下为老牛梳理,孩童搂着狗仔喂着鸡雏,一切都是那么悠闲自得。这生活,如他这些追名逐利的匆匆过客只能眼观,难以享有?站在激流行舟里的白永和,欣赏着孤岛上的风景,禁不住生发了许多感慨。黄河的大气势,孤岛的小格局,一动一静,一忙一闲,不期然绘就了闹中有静、静中有闹的绝妙画图,而观者与被观者,则同样进入有我与无我的大境界。白永和心仪这样的境界,但要进入无我做人、有我处世的境界,是何其之难!
白三奴的说话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因没有听清楚,反问道:“你说什么?”
白三奴嗫嚅着说:“这里就是老爷出事的地方。”
白永和听说这里便是不祥之地,顿时,心狂跳不止,浑身都发了紧。是为天然险阻,更是为三十年来的一个梦想就要实现。
他取出一壶老白汾酒。听说父亲爱喝酒,而且酒量很大,悄悄备下这壶酒怕有十来年了。他站在船头,自左而右、从右复左地把酒款款地洒进河里。又取来各种献食,一点点扔进河里,虔诚地祭奠父亲在天之灵。他觉得浑身的血往头上涌,明亮的眸子也被泪水模糊,周围一派混沌。白永和泣不成声地祈祷道:“父亲,不孝男看您来了。我是带着爷爷、奶奶对您几十年难以忘怀的舐犊之情,带着您的三个儿子对您的骨肉之情,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先父殒身之处,请你享用。昨天的您,在一场惊天动地的搏斗后,悄无声息地走了;今天您的儿子,沿着您的足迹,乘风破浪来了。子承父业,再闯乾坤,这或许是您冥冥中的召唤,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我知道,三十年前,父亲没有闯过去乾坤湾,于心不甘;三十年后,您未曾见面的儿子决心顺利闯关,成就您未竟的遗愿,延续白家未来的事业。今天,儿子来到您面前,再三祈祷您在天之灵,第一,保佑白氏阖族人丁兴旺,向阎君乞求,给爷爷纳福,给奶奶增寿;第二,愿父亲在阴间和母亲团圆安乐,静享清福,再不要操劳不止,更不要冒险逞能;第三,父亲既在乾坤湾安身,不是水神也是水仙,请您保佑过往船只平安无事,保佑孩儿此行顺风,日后顺利。”
河水呜咽,阴风呼啸,一只苍鹰在空中盘旋。它的加入,使苍凉的气氛愈发浓重。
做了三十年想做而未做的事,白永和终于如释重负,一身轻松。他独自一人站在船头,两眼茫然,默默无语,任峡谷里的风梳理着他的短发,梳理着他的思绪。
白永和突然掉头,问白三奴:“你说,这里为甚叫乾坤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