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鸟枪换炮了,当了太太,还能认得我?”来人不无调侃地说。
柳含嫣浅浅笑了笑,没予理会。
来人的眼睛从柳含嫣身上慢慢游移到白永和身上,说:“三老爷,听店家说您业儒学精,经商干练,初次相见,果然相貌堂堂,气度不凡!”
“哪里,哪里,听我窑里的——哦,我太太说,滑老爷经办洋务,见多识广,久仰,久仰!”
“你家窑里的是谁?”客人好奇地问。
白掌柜见客人听到了岔路,忙出来圆场:“是这样,我们永和关人管媳妇叫‘窑里的’。”
“噢,原来是这样。有趣,有趣。白老爷、白太太请进!”
进窑就得上炕,上炕就得脱鞋,这就是北方窑洞的便与不便。白永和两口挨炕沿坐了,没有上炕的意思,滑老爷也只能坐在炕沿上叙话。
当着白永和的面,当年柳含嫣的主子找不到说话的茬口,柳含嫣也不知该说什么,双方难堪地僵持着。白永和意识到自己是多余的,就找了个借口说:“啊,你们谈吧,我和白掌柜有生意上的事商量。”说完,拉上没有眼色的白掌柜告辞。
柳含嫣目送白永和出去。她知道,只有善解人意的白永和,才会在她进退两难的时刻,做出回避而不是干预的选择。
滑老爷开口道:“含嫣,啊,三太太过得还好吧?”
“哪里能受得起您的抬举?就叫含嫣好了!我嘛,过得还可以。”
柳含嫣恨不得把到了白家的好处一桩一桩都道出来,给这位从前的主子夸耀一番。但她没有这样做。
“嗯,只要过得好我就放心。几年了,没有你的消息,我心里不好受。是我对不起你!”
“不提那些事了。滑老爷,您过得怎么样?二太太呢?”
“还提她做什么,你突然失踪,她一口咬定是我和你串通下的,就要我把你找回来,我不干。她就大吵大闹,翻了脸,把我犯的事捅了出去,人家就把我开了。我丢了事做不算,她还要和我离婚,离就离,早不想和她过了。我孤身一人出来,想起你一人在外也不容易,就四处打听你的下落,好不容易在北京见了吴梅,才知道你名花有主。唉,来晚一步!”
柳含嫣想:这老头倒也痴情,还在打我的主意呢。
“是的,您来晚了一步,即便是早来一步,又能怎样?”
“那就是另外一说,也许……”
“也许我成了您的三姨太,是吗?滑老爷,可惜您看错了人!您对我的好,我记着,要我嫁给您,没门!”
“哦,想不到小含嫣有如此气节,真不可小觑。不过——”
“不过什么?”
“我要让你回去呢?”
“那是你一厢情愿。”柳含嫣再不称他“您”了。
“你不要忘了,你还是我滑家的人。你看,当年买你的契约还在我手里。”滑掌柜说着,就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字据,在空中扬了扬。
柳含嫣听他这么说,头皮发麻。只要这张卖身契还在,她柳含嫣就没有人身自由。她真是被快乐冲昏了头脑,怎么竟把这事忘到脑后?
滑老爷冷笑一声:“我没说错吧?”
柳含嫣一时语塞,没法对答。想来想去,没有退路,只能孤注一掷,大不了和他闹个鱼死网破。
柳含嫣有了主张,就重新找回了自信,她不卑不亢地说:“就算你手里有一纸契约,又能怎样?这里不是汉口,现在也不是大清,难道你还想借此讹诈不成?”
滑老爷见柳含嫣态度生硬,口气缓和下来:“含嫣,我不是要讹诈你,是这一纸文约捆绑着你,是它不容你呀!”
柳含嫣火了,从炕沿溜下地,冲着滑老爷说:“你捆绑了从前的柳含嫣,捆绑不了现在的柳含嫣!”
柳含嫣说完,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只听背后滑老爷气急败坏地吼叫:“那就对不起了,公堂上见!”
白永和在白掌柜那里等候消息,一见柳含嫣气得脸色惨白,喘着粗气,知道事情不妙。忙迎了上去,问怎么回事。柳含嫣一跺脚说:“嗨,别提了,撞上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