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遇事,白管家就挠他的花白短发,滴溜溜地转着他的眼睛。这回任眼睛再转,头发再挠,也想不出办法来。在白家二十来年,还没有经过这样人命关天的事。他见三太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他拿主意,只好说:“只能请三老爷回来再议。”
“等三老爷回来,啥事都误了,救人要紧。”
“三太太您说怎么好?”
“找老太爷、老太太去!”
白管家提着灯笼前行,柳含嫣紧紧跟在后面。在漆黑的夜里,灯光影影绰绰。风刮过来,灯笼不住地摇晃,灯笼上“白府”二字也随着摇晃起来。柳含嫣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这不是夜深之故,是她发自心底的寒意。
老太爷、老太太正和如玉猜谜语,见二人这般时候还来造访,不免惊疑。柳含嫣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先握住如玉的手说:“猜的什么谜,给妈妈说说好吗?”
如玉虽然和如意不免有小小摩擦,但对新来的妈妈渐渐有了好感,她心不偏,有了东西一样分,有了吃的一样给,还时不时过来给她梳头洗脸,问这问那,因此对这位妈妈比刚来那阵黏糊得多了。
“奶奶说,兄弟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大家一分手,衣服就扯破。我说是人,奶奶说不是人,是吃的东西。我猜不着。”
“想知道吗?”柳含嫣挑逗如玉道。
“想呀。奶奶的学问可高了,连爷爷都费劲猜呢,怕是妈妈也猜不着。”
“好,我告诉你,就是咱家吃的大蒜。想想看,几瓣蒜围坐在一起,你要剥蒜,就得剥了那层皮,那层皮就是它的衣服,是不是?”
“啊,原来是它呀!”如玉恍然大悟,大家都轻轻地笑了起来。
“妈妈也给出一个谜?”如玉还不过瘾。
柳含嫣想了想,故作神秘地说:“大姐树上叫,二姐吓一跳,三姐拿砍刀,四姐点灯照。打四个虫子。你慢慢猜去,大人有事,啊?”
如玉闭着眼猜她的谜,柳含嫣这才和爷爷、奶奶说开正事。
白鹤年和白贾氏听了,如晴天霹雳,浑身撕裂,脑子除了嗡嗡响,还是嗡嗡响。
柳含嫣安慰道:“甭急,甭急,咱想办法就是。”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孽障!他一个胡闹不算,还把大娃也拽上,人命关天呀!”白鹤年声泪俱下,面色灰暗,双手在大腿上拍得啪啪直响。
在白鹤年撕心裂肺时,白贾氏已经把表情适度调正过来,不紧不慢地说:“这事只有三娃回来才能定夺,快打发人去给三娃送信!”
柳含嫣说:“只怕三老爷回来赶不上趟。依我看,还得麻烦白管家带些钱去打点,三老爷回来随后就去。”
白管家为难地说:“这……人命关天的事,我能当得了这个家?”
白鹤年道:“你在白家这么多年,谁还信不过你?”
白贾氏也附和说:“我看就这么着吧,算是白家最后一次麻烦你了。”
“看老太太说到哪儿去了,我就是辞工回家,只要用得着,说句话,还不是一样跑腿伺候。”白管家勉为其难却又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
次日,白管家朝东走了灵石,财旺朝北去了碛口。
白永平和白永忍外出时,分别告诉他们的婆姨,在家憋闷久了,想去太原逛逛,散散心,顺便给她们置办些衣裳。所以,直到现在,冯兰花和祁娇娇还不知情,外边的一切都让柳含嫣遮掩得滴水不漏,但内心却焦急万分,时不时走出九十眼窑院朝北望望,朝东看看,盼着三老爷快些回来,盼着白管家的好消息。在她看来,万事为小,人命最大,何况陷于囹圄的是三老爷的骨肉同胞。当家人不在,这个家得她来当。她的焦头烂额,她的心急如焚,只有她知道。迟钝的冯兰花和机灵的祁娇娇照旧过着平静的生活,仿佛她们的男人还在太原柳巷逛着,钟楼街玩着,给她们扯下绸缎了,还是买下首饰了?总之,不是甜蜜的想象,便是温馨的企盼。
白永和前脚到家,就传来白管家途中遇劫的消息。白永和询问报信人,言说白掌柜路过隰县杀人沟时被土匪抢劫,不只是钱没了,人也被折腾得不轻。脚夫把他送到石口镇,白管家又惊又吓,竟一病不起,才央求店家派人送信。
灵石那边等着救星,救星却成了伸手求救的落难之人。本来一处救火,救成了两处,真是祸不单行,疲于应付。白永和与柳含嫣愁眉不展,对坐良久,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爷爷那里催着他快快上路,柳含嫣这里却在留与不留之间犹豫,白永和虽说不免儿女情长,但两个兄长尚在囹圄,哪敢贪恋,只能席不暇暖,匆匆向爷爷、奶奶告别,带上财旺,带上所能带的钱又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