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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页)

在这之前,白贾氏已经给白鹤年吹过风。白鹤年以为妇人之见,说说而已,没想到她竟真的给做出来了。白鹤年没想到事情能恶化到弓断弦绝的地步。他拿着《放妻协议》,手不由得哆嗦,只扫了一眼,就再也看不下去。他冲着白贾氏大发雷霆:“纵然爱丹有失检点,也不像你说的那样面目可憎,非到让三娃放妻的程度。放妻,还不是休妻?不过是糊了一层牛皮的灯笼,照里不照外,能糊弄了人?再说啦,这休妻之事,事关重大,被休的败兴,休人的也不体面,是两败俱伤的丑事。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商量,擅作主张,眼里还有我这个当家人没有?啊?”

说罢,目光在金戒指扫了一眼,用手在上面拭了拭;拿起水烟壶,想吸却未吸。忽听“咣当”一声,水烟壶重重摔在地上,水呀,烟呀,灰呀,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白贾氏见状,老大地不自在,一声没吭,弯着身子去拾水烟壶。收拾好了,倒进水,装上烟丝,双手递给白鹤年。白鹤年连看也没看。白贾氏再递,白鹤年才勉强接了过来。白贾氏吹着香头,就往烟锅上点。白鹤年勉强噙住了烟嘴,边吸烟边发火,气头子大,烟雾也冲,平日的袅袅青烟,成了呼呼直冒的狼烟。烟雾顺着窑顶回旋着,缭绕着。白鹤年只管狠狠地吸,“噗噗”地吐,白贾氏只管一锅接一锅地装着烟丝,任白鹤年吹胡子瞪眼睛,白贾氏只是不吭声,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等到白鹤年把窝在肚子里的话道尽,火气衰了时,白贾氏才慢条斯理地开了腔:“事情不在你头上,体谅不到我的难处。家里事你从不过问,里里外外我一人照料,恶人的事是我的,为人的事是你的。就说这个爱丹,迟早不能留。留下她,你还要不要二娃当家了?留下她,连一男半女也不给三娃生,你就眼睁着让三娃绝后?留下她,眼里没我这个奶奶,我惹不起还怕不起?只好卷铺盖出门,寻我的方便去。是的,没有你的尚方宝剑,我是先斩后奏了,因我在气头上,一时情急,有失考虑,这是为妻的不是,要杀要剐,任凭处置。”

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扑簌簌落了下来。

白鹤年见状,心里软了几分。本想扶她起来,又想起白贾氏平日作威作福的样子,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仍旧绷着脸,连着吸了几锅水烟,看着袅袅青烟想开了心思。

要是就那么几条捕风捉影的事,白鹤年也不会在意。就连爱丹不生育的事,他也并没有放到心上去。他早给白贾氏说过,过门六年,把三娃放出去五年半,人家娃独身一人,和谁生娃去?要让母鸡下蛋孵鸡,还得有个公鸡伴着。不过,一想到自己年届花甲,精力欠佳,大娃不中用,三娃喜功名,只有二娃可以撑起这个摊子,迟早要交到他手里,护爱丹的心就淡了,保二娃的心却重了。二娃品行不端,也只是一时糊涂,情有可原。可是,一旦二娃主了家事,大权独揽,目中无人,再行非礼谁能管得了?如三娃高中回来,知道了这事,岂能轻饶了二娃?那时,白家还不乱成一团麻!一旦闹腾起来,老的丢人,小的败兴,在永和关还怎样做人?看来,白贾氏虽说强词夺理,但也不无道理。爱丹人长得过于标致,人标致了就容易惹是生非。自古红颜多薄命。这是命,三娃没这个福气,爱丹更没有这个福气。放了她,让她一走了之,也算三娃想得周全。想到这里,白鹤年紧绷的脸渐渐松弛了,对白贾氏说:“起来吧。事情已然做出来,除了叫人心寒,还能有甚法子?谁屙下的屎谁收拾,就依你的意思办吧。这个面子给足你了吧,嗯?不过,话说回来,你可亏了人家爱丹。只因人心不公,才有斗满秤平。你掂量去吧。”

白贾氏擦了泪,心里十分不痛快,哟,看当家的把自己比成什么人了?可是,历来成大事者,哪个不忍辱负重?想到这里,倒也不通自通,就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要告诉你,把人家娃赶出门,拔掉你眼中的钉子,你心里是痛快了,三娃和爱丹却落下心病,他们能不埋怨你一辈子?家和日子旺,争斗是非多。你就等着瞧吧,以后有你的好戏看哩!不要看平时娇惯你,我心里甚不清楚?要不是为了白家的门风,我岂能轻饶你!”

白贾氏见男人依了她,并没有和她撕破脸皮大闹,知道这一刀捅到当家的软肋。亲不过的婆姨汉,胳膊肘只能往里弯。这才松了口气。人一站起,泪收了,话也顺溜了,脸上现出浅浅的愧意:“谢过老爷不罚之恩。”她犹豫了片刻,看着白鹤年的脸色说:“您看这事怎样处置才好?”

白鹤年说:“主意是你出的,你看着办吧。可好,十月初十是老佛爷慈禧太后的寿辰,官府催着进贡,我又得去送趟贡枣,这一走得费些日子。”

说起贡枣,白贾氏知道,这可是朝廷指定的贡品,不敢耽搁。她虽是陕西那边的人,那边也出红枣,可是,自小就听说永和县的红枣多,多得走遍全县走不出枣林子;红枣好,好得叫人吃了还想,想了又吃。就在永和关下首几十里的黄河边,有个叫尉家洼的村庄,户不过百门,枣树却有上万亩。那里的枣子不仅多,而且好得出奇。个大溜圆,肉厚汁甜,核小精黏,外头像涂上油似的光亮,内瓤如蜂蜜般的金黄,掰开,缕缕细丝,拉扯不断。最令人称奇的是,这里的红枣没有虫子,是延年益寿的上等补品。故白贾氏自嫁到永和关,每日早晨吃三颗大枣、两颗核桃是铁定不变的习惯,数十年下来,直养得面润色艳,吉健十分。她逢人就说,这是沾了尉家洼贡枣的光。

那年,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避八国联军之乱逃来山西,沿汾河一路南下,就尝过此枣,并大为赞赏。还留了句“南枣北枣,甜不过尉家洼的贡枣”的话。这一下,永和县的红枣名气更大了。每逢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寿辰,山西抚台都点名要尉家洼贡枣。因为白家离尉家洼不远,且又是县里第一大商家,做事可靠,知县衙门就把这个差事交给白家办理。白家不敢怠慢,年复一年地精选上好大枣,年复一年地由白老太爷亲自押送至太原府,再由巡抚衙门着人送至京城。

白贾氏想到这里,自豪感便油然而生。黄河两岸,有谁家能亲送贡品?只有白家。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她本来想请白鹤年亲自出山,把爱丹的事摆平,即使落骂名,还有个垫背的,看来是不可能了。尽管心里骂这老滑头又溜之大吉,可是嘴里不得不连连应承。

白鹤年虽然脱了身,但对白贾氏放心不下。此事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想了想,又嘱咐道:“得容人处且容人,该让着人家的,就让着些。更何况两家守着一个渡口,岸上不见水上见,以后打交道的日子多着哩。千万不要闹得鸡飞狗跳鸭子叫,让满天下人都看笑话,到那时,你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白贾氏心想:这些道理我还不懂得,主意是我拿的,尺寸当然能把握得住。马蜂窝虽然可怕,总得有人去捅,便说:“就听您的。好好赖赖就这一回,以后里外不是人的事,您就是想让我管,我也不会沾边。”

白贾氏喊来白管家,把事情经过一一说了,想取得白管家的理解,进而取得他的支持。白管家虽然与白鹤年同出一宗,但支系甚远,是百年前迁到外地的一支,要不是凭他的精明能干被白家聘为管家,恐怕与永和关白家都不大可能走动。

白管家不管天气凉热,总是长袍马褂核桃帽,总是跑前跑后,总是忙忙碌碌。刀条脸上嵌着两只滴溜溜转的小眼,鹰钩鼻子呵护着微凹的小嘴巴,谁见了也觉得凛然背后深藏着乖巧。他自小聪明好学,六岁入学,九岁外出学徒,十二年摸爬滚打,成了铺面里独当一面的伙计,二十八岁时熬成了二掌柜。在与白家做一桩皮货生意时,因不满东家以次充好的奸诈而被辞退。白鹤年见他诚实可靠,便聘来白家,先做铺面掌柜,他精打细算,深得白家的信赖和器重,后来就做了管家。打里照外,应付自如,白家凡有大事都必与他相商,是白鹤年离不得的智囊人物,故一待就是二十年。他对爱丹的事虽有耳闻,但不知就里,因涉及白家声誉,他佯装不知,得过且过。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为了三少爷的前程,老太太竟然使出了撒手锏。

在这之前,他虽然知道财旺出门去了,可财旺没有告诉他去哪里,做什么,说是老太太让他当趟差,不让他说。什么事情用这样神神秘秘呢?原来,老夫人趁白东家出门不在做起手脚,连东家都被蒙在鼓里,更不用说他一个替人跑腿的下人。白贾氏拿出白永和的《放妻协议》,让他看了,他先是吃惊,继而蹊跷,为难地直挠头,不说话。

白贾氏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管他想什么,解铃还得系铃人:既然你把两人系到一起,对不起,那就再麻烦你解开,还人家两便之身。谁叫你当时不多长个心眼呢!

“少不了再辛苦你一趟。你看怎么样?”

“红脸我唱了,白脸还能再让我唱?叫人家说我这人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

“算数也罢,不算数也罢,都与你无关,天塌下来由我顶着。瞌睡离不了眼里过,迟早得走这一步。至于说爱丹嘛,不休她就算便宜了,她还有甚好说的?一纸放妻协议,算是给足了杨家面子。”

“老夫人,人常说,事不三思总有悔。您看这样行不行,说话冬去春来,等三月会试完毕,三少爷回来再说怎么样?”他意思是说,能拖则拖,等三少爷回来,还不一定怎样呢!

“你是说我不三思而行?”白贾氏有些恼怒地说。

“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协议是三少爷写的,三少爷远在京城,而三少奶奶回了娘家好长时间没回来,两个当事人不照面,这协议可怎么签?再说,杨掌柜不点头怎么办?要来闹事又咋办?解铃还得系铃人,三少爷回来,一切由他出面,老太太您不只少操心,也少受气。”

“不行!这件事我管定了,惹人受气我情愿。不管你说了多少个怎么办,我只要你这么办:既把事情办了,又不失白家体面。”

白管家还要说什么,白贾氏早不耐烦了:“去吧。”

白管家回到自己窑里,想来想去没有好办法。俗话说,成一家婚姻盖一座庙,拆一对夫妻坏一座桥。世上只有成人之美的,哪有棒打鸳鸯的?自己这是做的什么事?说得轻点是缺心眼,说得重点是缺德,缺了八辈子的德。况且,明人不做暗事,何必这样鬼鬼祟祟?将来一旦真相大白,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唉,吃了人家的,就得替人家跑腿。白管家纵有多少疑虑,多少不悦,也只能硬着头皮替东家拆这座“桥”去了。

白管家两袋烟的工夫就过了河。走了没几步,杨家的石头窑院直愣愣地竖在眼前。往常这是一个福地,只要过来,杨家满接满待。今日仿佛成了一个虎口,此行是福是祸,他心里全然没底。他不由得放慢脚步,让提着大包小包礼度的财旺前面带路,自己却在后面再三斟酌了一番,这才跟了上去。诚然,是吉是凶与自己无关,他也不会傻到把自己当炮灰的程度。但既受人之托,就要圆满复命。今天,他只能察言观色,相机行事。

爱丹回娘家已经一个多月。本来闹着要回家去,可是,一来父亲听说女儿受气,不想让就这样回去,要回,也得他们白家来接;二来是母亲病重,也不便离去。她人在娘家,心在白家,情系京城。什么是如坐针毡,什么是度日如年,这才体会得真真切切。所以,一见白管家来了,心头不觉一喜:是接她回永和关?还是三少爷有信来啦?六年前,白管家一根红线把他俩拴在一起,六年后,白管家还会做鸿雁传书的好事吗?

杨福来把白管家请到客窑里。沏了茶,上了点心,彼此问长问短,嘘寒问暖,然后就是一阵难堪的冷场。平时能说会道、办事果断的白管家,今天倒没有了章程。不是说天气如何,就是说黄河怎样,不是说东家长,就是说西家短,要不就天南地北地乱扯一气,弄得杨福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白管家究竟是做甚来了?

爱丹似乎觉察到什么,刚刚放晴的脸又转了阴。

杨福来疑惑地看了眼白管家,白管家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爱丹在场,杨福来会意,便找了个借口把爱丹支走。

杨福来问:“不要东拉西扯瞎侃了,此番来我家,要是没猜错,就是为爱丹的事来的吧?我知道,没有要紧事,您白大管家哪里肯屈驾我们杨家。”

“看您说到哪里了,我不过是个跑腿的,哪比得了您。算您精明,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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