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您说什么?”柳含嫣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定了去杨家当老艄,一奴不能伺候二主,请三太太另请高明吧。”
柳含嫣听了,随口嘟囔了一句:“姥姥!”
“姥姥”是北京人的气话,白三奴不懂“姥姥”和他去杨家有甚关系,就眨了眨眼问:“你问姥姥?我没有姥姥。”
柳含嫣紧绷着脸,心里却掠过一丝暗笑,也懒得去解释。她压了压心头的火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万万没有想到,白三奴会临阵脱逃。不过,拴住人,不一定能拴住心,也只能随他去了。想到这里,倒坦然了许多。便敲明亮响地说:“三奴,人各有志,要走,你就走吧,我不强留你。想攀高枝也是人之常情,不过爬得高,跌得重,你懂这个理吗?”
“这个理谁不知道!到杨家只能说走了下坡路,就了低枝,就是跌下来能有多疼?”
既是铁了心,再说也枉然。柳含嫣说:“你到白管家那里结账去,按规矩多给你发一个月劳金,我给你多发两个月,也算白家对你辛苦一场的回报。”
听了三太太这话,白三奴心里热乎了一下。原来,他以为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率性而为,不知道三太太也是性情中人。要知道三太太能这样处事,他白三奴也许会另做打算。可是,一切都晚了。他匆匆谢过三太太,如释重负地走了。
不多一会儿,白管家进来,试探地问:“你让三奴走的?”
“是呀,人家不想在白家干了,咱还能强留?哎,白管家,你知道三奴为什么要去杨家?”
“我也不大清楚。是杨家给他劳金高,还是杨家许下甚愿了?难道……”
“难道什么?”
“啊,我是说三奴到现在也没个家室,难道是杨家应承下给他娶房媳妇不成?”本来,他想说三奴是奔爱丹去的,话到嘴边就变了样。
一句话点醒了柳含嫣,难道是爱丹背后搞鬼?如果是这样的话,是爱丹在拆三老爷的台。不想了,扯淡事,管它呢!
柳含嫣问白管家:“三奴经手的渡口账目结清了?”
“该交的都交了,该给他的也都给了。”
“你说,除了三奴谁还能当老艄?”
“白葫芦、白狗蛋还有点嫩,只有白疙瘩一人可以胜任,可是他被老太爷逐出族门,怕是不好使用。”
关于白疙瘩,她略知一二。可是白疙瘩一不偷,二不抢,凭本事吃饭,只不过这碗饭吃得不怎么体面罢了。这样的人,如果用了他,能有什么后果?无非是引来一些闲言碎语。眼下正在用人之际,起用了他,既能解了白家的危,又给了他重归大流的机会,这样的好事,还有啥好说的?再者,现在是三老爷当族长,别人又能怎样?不过,为稳妥起见,她想出一个折中办法,但没有说出口。只是淡淡地说:“好用不好用,要紧的是看能用不能用。”
柳含嫣打发走白管家,随即让财旺找来白疙瘩。
白疙瘩还是六月六那天,有幸被三老爷叫来同吃一锅饭时,见了这位时髦的三太太。老实说,自打被逐出关村,虽然靠打捞河里活人、死人和财物有了一点积蓄,可是却丢了面皮,丢了亲友,孤家寡人地住在关外。今天是怎么了,新来的三太太竟喊他来说话,难道还要处置他?
白疙瘩抬头看了看,天湛蓝湛蓝,上边挂着几朵云彩,云彩上面是红艳艳的日头。他看见了渡口,他稀奇地看着来往的渡船和停泊的长船,心里涌起中流击水的豪情。九十眼窑院近了,他有些恍如隔世,是不是走错了路?迈着沉重的双腿,避开好奇的目光,拐弯抹角,曲径深巷,好不容易才来到三老爷家。
款款敲门,里边传出银铃般的声音:“谁呀?”
白疙瘩如同要见圣人一样,诚惶诚恐地回答:“三太太,是我,白疙瘩。”
随着门声响起,门帘掀起,露出三太太那张精彩的脸和同样精彩的半拉身子:“啊,疙瘩来了,请进!”
进了窑,白疙瘩局促不安,好奇的目光四下里圪瞅,不知该往哪站才对。
柳含嫣招呼白疙瘩坐了,白疙瘩不敢。说:“站惯了,这样说话挺好。”
柳含嫣说:“让你坐,你就坐,客气什么?”
白疙瘩这才战战兢兢入了座,柳含嫣和他叙了些家常,就说到正题。
“叫你来是请你出山,不知肯不肯屈就?”
“看三太太说到哪里去了,你是当家的,我是摆不上盘子的酸枣,说请我出山,还不把我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