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你认为用不了的那部分,就是我要你说实话付的报酬。”
“白东家的话,叫我越听越糊涂。”
“我要问甚,你心里清楚。不想吃官司,就毛裢里倒西瓜,痛快点。”白永和给财旺使了个眼色,财旺便到门口监视外边的动静去了。
店掌柜知道瞒下去非但无益,弄不好还要吃官司,就把他无意中看到的白管家和脚夫分钱的情形,及白管家为了堵他的口给了他十个大洋,又求他派人去永和关送信的事全说了出来。
“好了,没你的事了。咱俩的谈话,不要让你我之外第三人知道。”
店掌柜连连答应,连钱也没敢拿,慌慌张张退了出去。
白永和万万没有想到,看似忠厚可靠的白管家,会干出见财起意的事来。他的行止,无异给劫难中的白家雪上加霜,因此,就更可鄙。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恨不得当众鞭挞这个不义之徒,以解心头之恨。便问财旺该如何处置?财旺说:“虽说事情已经明了,但没有证据,不好随便动粗。咱白家是礼义之家,在找不到证据之前,最好不动声色。”
白永和心想,财旺说得在理,就说:“也好。不过,你黑夜多留点心,不要让他跑了。”
财旺说:“有我在,他跑不了,跑了,不就露了馅。您放心睡吧。”
如今的财旺,已不是前几年嘴上没毛做事不牢的愣小子了,早出脱成能写会算、能说会做的精干后生。白永和越来越看重他,特别是白管家动了要走的念头后,白永和就把财旺作为管家的最好人选。这次出来,不仅是做伴,还有考查的意思。所以,财旺刚才说的话,虽说没有顺着他的竿竿往上爬,但他心里很认可财旺的想法。白永和想到这里,就放心地睡了。
天不明,主仆二人就起了床,敲开白管家的门。
白永和强装平静地说:“白管家,你不是想走吗?我成全你。咱们就此分手,你回你的家,我走我的路。钱,我就不给你了,你手里的钱,即使是劳金加养老金也绰绰有余。人呀,千万不能做无义之事,贪不义之财。丢了钱,还能挣回来,丢了人,可就不好往回挽了。念起你在白家二十余载也不容易,我就不说你什么了,你做的事你知道,我等你良心发现的那一天!财旺,我们走!”
白管家一见三老爷要走,就扑下炕来搂住三老爷的腿,左一个嘴巴,右一个嘴巴不停地扇,两行清泪也被扇得水珠四溅:“三老爷,我不是人呀!听上那个脚夫的话,五十元是抢,两千元也是抢,索性说全抢光了。钱在炉灶里放着,您全拿着……”说着说着,跪在地上,竟“呜呜咽咽”哭起来。
白永和说:“我说过了,我丢了钱还能挣回来,你丢了人可就不好往回挽了。财旺,我们走!”
财旺没有走,却把锅端了起来,炉灶里放着一个小布袋,他提起来,顺手一倒,只听银元叮叮当当滚下一地,不仅声音清亮,借着灯光还闪现出诱人的光芒。“三老爷,我们正在用钱之际,我把它拿上好赎两位老爷。”
“财旺,别动!这个钱还是留着让白管家养老用吧。走!”
财旺看着白花花的银元就这么拱手让给白掌柜,有几许可惜和不平,已经走出门外的身子禁不住又扭回来:“白管家你好好享用吧,啊!”说罢,浓浓唾了一口,这才撵三老爷去了。
上了路,财旺气急败坏地说:“吃里爬外的东西!”
白永和表面镇静,心里一点也不平静,仰天长叹道:“不怕虎有三只眼,单怕人有两条心。人啊,人,怎么是这个样子?”
财旺不解地问:“三老爷,到手的钱为甚不要了?”
“强夺不如巧取,我们拭目以待。”
财旺想了想,明白了三老爷的意思。三老爷是要让他亲自送回来,既不失东家的大度,又让白管家良心发现。脸上露出赞佩的神色,心里道:“高,就是高!”
主仆二人快马加鞭,两日光景就来到灵石。
白永和见了缉查队队长和戒烟所所长,明白案情虽然不小,但也不是不可挽回,那就是得用一笔不菲的钱把人赎回。
白永和让财旺侧面探探口风,原来这帮人狮子大张口,要五千大洋。白永和一听,脑袋就有点大,狂叫:“干脆把我的命要了吧!”
财旺劝道:“您总是说事在人为,咱们再走走门路看看。”
“我看,走门路也是白走!还没说到正题就把几百大洋蚀了,不等放人,还不把带的钱全蚀完。这帮人心也太黑了!”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钱丢了还可以挣,命丢了不能再生,还是破财消灾吧。”
白永和踌躇再三,终于下了决心:“财旺,这样吧,你把钱看管好,两位老爷出来,给点路费,让他们快快离开。如果我回不来,你也不必久等,回永和关料理家务去。从今日起,你就是白家的管家了,凡事和三太太商量着办,万万不可疏忽。”
财旺没有想过,他稚嫩的肩膀能挑得起这样的重担,也没有想到三老爷会这么器重他。他知道,三老爷这是要以一身顶二命,孤注一掷了。感恩的、担忧的、负重的、茫然的情绪,一时间充斥在他单纯的心里,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这种情绪,想了想,说:“三老爷厚待我,我定当厚报。只是我走了,您怎么办?我回去无法向老太爷、老太太和三太太交代呀!能不能再想个别的法子?”
“除非你有大钱,别无他法。我就不信,这牢别人坐得,我白永和就坐不得?大不了坐他三年两载,能要了命!”
说毕,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柳含嫣,一封给李茂德,展读再三,封了,交予财旺,义无反顾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