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丹出了院门朝河边一路走去。杨家上上下下乱了套,白三奴第一个冲到河边,紧紧拉住爱丹不放。爱丹死活不回去,情急之下,一巴掌扇在三奴脸上。三奴眼冒金星,不觉松了手,爱丹像脱缰的野马步步逼近黄河。
后边的刘管家冲了下去,这才把爱丹死死拉住,双方僵持着。杨福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河边,求饶似的说:“好我的嫩娘娘哩,你是要我的老命哩,啊?走,回窑里说去,你只要顺顺当当回去,就是要上天捅窟窿,我也认了!”
杨福来呜呜咽咽地哭了。
哭他的伤心,哭他的无奈,哭他这辈子的恓惶。
爱丹得胜上了路,后面跟着管家刘山和她的忠实追随者白三奴。
一旦心想事成,爱丹反倒有些后悔。
平心而论,今天这事做得有点过头,或者说得理不让人。话说回来,不这样做,她的“图谋”实现不了。她心里想的什么,谁也无法臆测。个人的秘密,只有个人明了。自与白永和分手后,一直没有个着落,杨福来劝她招赘,她不应允。叫她改嫁,她没有动心。因为分手这么多年,三少爷依然如影随形,装在心里,所以,她不想再接纳另一个男人。尽管白永和休了她,但她不记恨。她知道,他俩的悲剧是那个家庭,或者说是那个时代造成的,并非三少爷的本意。以女人特有的灵慧,她知道,他心里一直有她,一直爱她。她这次亲自出马搭救三少爷,不只是为报三少爷的救命之恩,同时也想借这个机会和三少爷重温旧梦。
为了不让白家人知道,爱丹一行没有从延水关渡河,而是沿黄河北上,从清涧县西辛关渡河,经山西石楼县东去,不一日来到灵石县。县城地当南北要冲,两山对峙,汾河中贯,城池坚固,风物殊异,一打听,果然是人文荟萃之地。一行人找了处整洁的旅舍住下,爱丹即让刘管家和白三奴以白家人的身份打探虚实。
不一会儿,二人回来禀报说,三老爷就在县牢里,因为白家人买通了狱卒,他人还好,没有受多少罪,只是不知这个罪得熬到什么时候。缉查队和戒烟所既已放了拿钱赎人的话,说明案情并非像人们传说的那样重大。如今贩烟之人和吸烟之人比比皆是,政府口说要禁,但下不了决心。因为有政府的利益在内,有执事者的个人私欲在内,不是三天两后晌能禁得了的。因为有人一路追踪白家兄弟来到灵石,并夸大案情夸大当事人的富有,当局就想趁机敲一杠子,执事者更想从中渔利。看来,要害是钱,而不是命。爱丹并没带来那么多钱,即便带来那么多钱,也不情愿顺顺当当拱手喂了这些贪官。用饭毕,让二人歇了,她苦苦思想了一夜。
天明,爱丹出门散心。昨天用心紧张,没来得及浏览客舍。现时,走在筒瓦雕棂、灰砖墁地、幽深逼仄的庭院,才感到是进入天下晋商的腹地。来到大街,铺面林立,建筑古朴,层楼叠阁,多是一砖到顶。过往行人穿着华丽,说话轻巧而自信,流露出晋人的富足与显摆。再看自己的穿戴打扮,一身俗气,不入时尚,唯有清秀的眉目和端庄的举止不逊晋人分毫,她暗自庆幸自己的天姿不俗。
秋日的风飒飒刮起,夹着树叶,带着微尘,含着乍寒还暖的温馨,吹拂着她姣美的面庞。她偏着头,避着风,既不想让微尘污了她的脸,又不想放过清晨的街景早市。想到前晌还有要紧事办,就没敢贪恋,匆匆返回客舍。
刘管家和白三奴不见了爱丹,便匆忙往出走,几乎和进门的爱丹撞在一起。彼此笑了笑,说了些观感之类的话,爱丹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就相随走出客舍。
首先见到的是缉查队队长,这是一个满脸麻子、说话嘶哑的黑脸大汉。
爱丹说:“我是白老爷的内人,千里迢迢,来到此地,请队长老爷网开一面……”
缉查队队长见面前坐着一个明眸皓齿、清爽可人的年轻女子,禁不住心旌摇**,腿脚发怵。人常说,深山出俊鸟,果真不假。这样一位美人,够那位白老爷受用的了。如果自己能有这样一位佳人……他厚着脸皮说:“好说,好说。”
爱丹说:“好说是多少钱呀!”
“原本不是说拿五千大洋走人吗?太太您亲自来了,看在您的面子上,那就出四千大洋,怎么样?”
“要是能出得起这个钱,我家掌柜的哪里还用代兄受过?”
“哦?你说甚?他说他有的是钱,还说他是主谋,还说……”
“那都是找的借口,您就信他的了!”
“不管怎么说,拿钱走人,没钱就这么待着。他敢给我说假话,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爱丹情急之下,恳求缉查队队长:“求老爷手下留情,小女子想法就是。”
三人来到戒烟所,所长接待了他们。
所长面白无须,两腮少肉。爱丹进门时,正端端坐在那里翻着一本《道德经》。听见来了人,头也不抬,冷冰冰地问:“你来做甚?”
“来赎我的人回家。”
“谁?”所长终于抬起头,张着两只大而无神的眼,瞟了一眼来者,揉了揉双眼,霎时泛起光泽。原来是一位秋桃般的女人站在面前。
“白永和。他是代兄受过的。”
“精神可嘉,只是行为不端呀!”所长眯缝着眼睛,不动声色地欣赏着这位不速之客。
“是的。我家的人做下有违法度的事,我愿意接受处罚,只要我能承受得了。”
“不是说过出五千大洋吗?”
“我家家境不好,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齐那么多,老爷您就开开恩吧。”
“不是我不开恩,是我的上司,上司的上司,都有吩咐,此人不能轻饶。”
“是吗?那你们判他几年罪?要能判了,我还可以省几个钱哩!”
“哼,若是判了,倒便宜了他!舍不得钱,就让他这么候着。”
“所长老爷,容我问一句。哪家的王法有过拿钱放人的规定?哪家王法可以李代桃僵?要是这样的话,杀了人的可以逍遥法外,不杀人的倒要引颈受死了!你们放走要犯,拘押无辜,你们执法犯法,假公济私,天理国法难容。你们的上司应该是知事大人吧,我这就会一会他,看看是他的指使,还是你们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