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有些兴奋:“你看我行不行?”
“爱国有志青年都可以进抗大学习。”说着说着,就情不自禁地哼了起来:“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人类解放,救国的责任,全靠我们自己来担承……”
如意听了,轻轻拍了拍手说:“经你这么一说一唱,我倒真的想去抗大了。”
柳含嫣不无担忧地说:“才说风,就是雨。你的学业还没有完成呢!等情况好一些,还是去太原吧。”
“日本人赖在太原不走,形势还能好了?小日本不走,国家永无宁日!”如意气愤地说。
这时,白永和领着许壮行进了门,给双方做了介绍。在介绍杨参谋时,特意说明是延水关贸易货栈杨经理。
杨参谋说:“听白掌柜说,许主任是举人出身,在京城做过事,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弹丸之地能容得下如此才俊吗?”
“哪里,哪里,你一个大学生都屈才做了生意,更何况我这个前清遗老?说实话,我两鬓斑白,不是出门谋生的年纪了。只不过人家抬举咱,在这里混个一年两载,就告老还乡。”
“在商言商,直说吧,你们想做什么买卖?”
“我知道你们那边缺棉缺布缺日用杂货,我就专门做这个生意。我们这边需要盐、碱、皮、毛。”
“如何结算?”
“随行就市,可以以货易货,也可以法币结算。”
“我们那边没有任何问题,可以说来者不拒。听说你们这边还有些小小摩擦?”
“那个鬼连长,官不大,僚不小。开口上峰,闭口上峰,其实是用上峰来拿人,看来,不给他嘴上抿点蜜糖是不会点头的。”
杨参谋说:“许主任虽说是公家人,其实还不是一介儒商?既想赚钱,就要出手,出手慢了,钱可要落在别人的腰包里了!”
许壮行说:“是哩,是哩,商机如军机,不可怠慢。我当尽力而为。”
杨参谋握了握许壮行的手说:“告辞了,杨某静候佳音。”
说来也巧,魏连长病了,病得还不轻,派人请王先生过去。
王先生询问病情,魏连长有气无力地说:“前些日子回了一趟五台老家,返程时走到隰县就病倒了。大夫说我得了伤寒,我就不信!我不过是伤风感冒,怎么能得了伤寒?灰小子可把我吓坏了。吃了几服药,给我发汗,越发越软,弟兄们就把我抬回来了。抬回来,病一天比一天重,听说先生指下有灵,药到病除。您老看……”说着说着,就没了力气。
王先生诊视,六脉细若游丝,浑身冰凉,想来是前医治失所宜,发汗过多,故漏汗不止。如不急止,汗多亡阳,就没救了。便开了“四味回阳饮”让服了,才告辞而去。谁知,过了两三个时辰,几个当兵的凶神恶煞地捣开王先生的门,吓得满院人都出来察看。
王先生问:“你们连长好些了吗?”
一个说:“好个屁,人都死了,叫你一剂药给吃死了!”
王先生脸色苍白,腿软得站立不住,说:“怎么会呢?”
“走,看看你干的好事!”
不容分说,几个当兵的拉拉扯扯、推推搡搡把王先生带走了。王夫人见状,吓得就哭。白永和说“不要着慌,我去看看”,就小跑着跟到了连部。
魏连长仰面朝天睡在七星板上,成了行将就木之人。
王先生故作镇定地问:“怎么回事?”
连副说:“服了药,人就睡着了。过了四五个小时看时,已经断了气。王先生,让你救人,你却把连长治死,人命关天,让我怎么向上峰交代?”说着,就以手去按他的枪套,做出威胁的动作。在场的兵士,见连副要动手,哗啦啦拉开枪栓,王先生表面镇定,但身上已是冷汗淋淋。
白永和见状,忙给连副说好话:“是连长的病没救了,还是药下错了,弄清楚再说也不迟。”
王先生一生救死扶伤,一生胆战心惊,这次遇上当兵的,真个是有理说不清。但作为医生,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尽十分努力。为热肠所迫,他在死人鼻孔试试,确实气息全无。摸了摸头,微温。按脉,尺中似有似无,时断时续。心中暗暗庆幸,脸上神色遂转安然,对众人说:“先不要慌。看症候,虽无活命的道理,试脉息,犹有一线生机。”
那些当兵的见连长有救,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王先生不慌不忙,从行医包中取出一支银针,左手大拇指掐住患者人中,右手持针,银光闪过,早扎了进去。只见他双目炯炯,神定气匀,捻针动作,柔若无骨,提留有度,似轻若重。眨眼间,银针拔出,鲜血淋漓。少顷,魏连长大咳一声,唾出一块稠痰,欲抬眼,眼似两扇沉重的门板,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努了努劲,好不容易才睁开。两只从阴间回来的眼睛,空旷无神,左顾右盼,发现许多人围着他看,围着他叫,说他活过来了,说他醒过来了。他这才发现睡在一块木板上,问:“为甚把我放在这里?”
连副说:“昨晚用药后你就过去了,我们以为你纳了命,就先放在七星板上,等着,等着入棺……”
魏连长一听就骂:“老子还没死,你就急着埋人,盼我死了你好扶正?”
连副被骂得狗血喷头,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退了出去。
王先生让用了些稀饭。饭后,只见魏连长两眼赤肿,南瓜脸红得发了紫。喊叫着要吃西瓜。勤务员说河都快结冰了,哪来的西瓜?王先生叫弄来蜂蜜喝了两大碗。少停,又要下地走动,下了地,骂张骂李,癫狂昏妄,全然疯了一般。连副说:“王先生,人是救活了,可是又治疯了。你说怎么办?”
王先生心里有数,只要人活过来,别的都好说,就说:“弟兄们不要惊慌,只因昨晚病势危急,用药过猛,药性暴发,伤了阳明经。阳明经多气多血,热盛发狂,病状自在情理之中。”
当兵的哪里懂得阳明不阳明的,见大夫稳如泰山,也就放下心来。倒是一直在旁观阵的白永和,由惊到喜,由喜到忧,由忧到恍然大悟。先生用药,有如用兵,兵临城下,则急攻驱之;兵退,则修城补墙,徐徐调理。先生认病准,用药更妙。再看先生处方,下的是安胃饮合黄连解毒汤,以调理平火为主。果然,服药少许,魏连长安然睡去。次日,魏连长一早起来出操训话,和平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