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青羊宫背后,千回百转
每到年底岁末,位于成都西郊的青羊宫都要办庙会,热闹非常。全青羊宫是全国著名的道观,不仅珍藏着丰富的道家典藏,建筑上也颇具特色。无论是它重檐大屋顶的大门,还是里面的座座宫观,无不巍峨壮丽,全是中国传统木质穿逗结构,不用一根铁钉。观里有道长道徒约两三百人。主要建筑有灵祖楼、八卦亭、三清殿、斗姥殿,殿内供奉着太上老君等精美雕塑。一年四季,青羊宫内香烟缭绕,红烛高烧,祈求保佑的信徒络绎不绝。奇的是,大殿外有尊青铜神羊,龙角、虎爪、牛鼻、鼠耳、蛇尾、马嘴、免背、羊胡、鸡眼、猴颈、狗腹、猪臀,没有人能说得出它究意是何方神圣。据说,求儿的妇女只要摸摸它的肚子,求财的人只要摸摸它的耳朵,无不如愿以偿,逢凶化吉,心想事成。这尊神羊,因为年深月久,摸的人多,已然周身发亮。到了民国年间,寺中僧人用一道铁笼子将它围起来,不是想摸就可以随便摸的了。
一早一晚,青羊宫里暮鼓晨钟,音韵铿锵,混和着烛烟香火,飘**在瓜棚满架的西郊原野上,钟声悠长,传达出一种道家的深邃。在青羊宫的后院,有片矮墙围绕着的密林,里面郁郁葱葱,人迹罕致。那是仙鹤们的乐园,也是青羊宫里一道独特的风景。早晨,伴着清亮的罄音,数不清的仙鹤,先是在林中跳起一阵洁白的舞蹈,然后亮开雪白修长的双翅,排着长队,向着蓝天飞去;夜幕降临,它们又结队而回,群鹤飞过,它们的翅膀在静穆的黄昏中,划出阵阵金属似的颤音;然后徐徐降落在一排排绿云似的大树上,再次集体跳过一阵洁白的舞蹈,这就渐次安静下来,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年底岁末,青羊宫要举办大庙会,大庙会同时也是花会,特别热闹。宋代大诗人陆游就曾描绘过这种盛况:“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如泥。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陆游老年回到浙江老家后,也还写诗回忆:“尚想锦官城,花时乐事稠。金鞭过南市,红烛宴西楼。千林夸盛丽,一枝赏纤柔。”有竹枝词,更是直白地道出盛况:“到来都是看花人,百花丛里踏香尘。晓风扶起眠烟柳,春草看花处处春。”
青羊宫的得名,据《蜀王本记》载:当年老子(李耳)为关尹喜时,著道教开山作《道德经》,临别时,对友人曰,“子行道千日后,于成都青宫寻……”如此锦团绣簇的青羊宫,到了明末年间,却被闯到成都当了三年大西皇帝的张献忠败退时一把火焚毁。随着清初开始的长达近一个世纪的“湖广填四川”,天府之国得到逐步恢复繁荣,青羊宫也才被逐步修复,重现辉煌。
到了清光绪年间,每到阴历二月十五日的花朝节,这天,恰逢道教始祖老子生日,原先的青羊宫花会,注入了新的内容。官府在青羊宫内举办劝业会,展销各种商品,交流物资,还有武术擂台赛;各种名小吃,跑江湖的、唱戏的,也都可以在里面摆摊设点。这样一来,青羊宫更热闹了。每天从早到晚,自通惠门到浣花溪畔的青羊宫,人群摩肩接踵,杂声盈耳,蔚为壮观。
这天上午九时左右,蒋介石派驻四川的特派员郑大冲,准备从他下榻的成都少城饭店出门去青羊宫赶花会了。他先是在镜中审视了自己一番,镜子中的他,因近年来从重庆到成都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有些发福了,本来个子就不高,这一发福,长得像个陀螺,不过,也显得慈善了些。脸色也白了些,他的长相一般,五官略显模糊,这样一来,就像一团没有发好的灰面,霉渣渣的。他着意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华达呢长袍,外罩一条黑色的滚边丝棉马褂,将一顶黑呢博士帽往头上一扣,一副黑膏药似的墨镜往眼睛上一戴,活脱脱一个绅士,并不引人注意,就连他自己也认不出自己来了,他很满意,他就是要让人认不出他来。
面对镜子,他很滑稽地将一副墨镜戴上取下,取下又戴上;表面上是在作出门前的最后审视,思想上却走马灯似地转个不停。刘湘到成都就任四川省政府主席等要职以后,他跟着到了成都。成都他是熟悉的,下榻的少城饭店也是他自己选择的。之所以要选择这个档次并不算高的饭店作为下榻地,是有讲究的。少城饭店不大,却备极精致,濒临少城公园,环境幽静,不引人注意。
最近,情况有些变化。委员长亲自指挥的第五次围剿得手,中央红军业已离开多年的红色根据地江西,在向四川方向“逃窜”,完全可能同据川北通南巴的红四方面军汇合北上。这样一来,四川的地位越加重要。委员长的意思是,必须借助刘湘的力量在正面睹截红军,中央军薛岳部在后面追。只有让刘湘同薛岳对红军来个前后夹击,才有可能彻底消灭红军,而如果四川方面刘湘不出力,或虚与伪蛇网开一面,必然功亏一篑!他的直接上司陈布雷特别给他交待,近期的任务是:尽可能摸清刘湘对中央的政治态度和他在暗中组织的“武德学友会”等方方面面的一切情况,向中央报告,便于对症下药。进一步的工作是,利用并发展在四川有深远影响的袍哥、封建会道门等组织为我所用。总的任务是,想方设法,积蓄力量,迎接中央势力大举入川!
任务是如此繁重,刘湘并不好对付。但如果任务完成得好,前征不可限量。对镜思索的郑大冲不由得想起《三国演义》中《定三分隆中决策》,诸葛亮对刘备说的一句话:“是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无意乎?”他想,我当然是有意。事在人为!
他把墨镜重新戴上,顺手提起放在门背后的一根油光锃亮的拐杖,出了门。
郑大冲到青羊宫,起初并没有其他目的,他是想去看看打金章。打金章就是武术擂台赛。青羊宫的打金章,很有名,作为一个职业军人,对此总是感兴趣的。进了青羊宫,他先是沿着一字排开的诸多名小吃看了看,什么陈麻婆豆腐、钟水饺、矮子斋,古月胡、赖汤元、夫妻肺片、二姐兔丁,一字摆开,琳琅满目,香气诱人。然后又去看了看花卉展,那些参展的花卉,一盆盆,一钵钵姹紫嫣红,香气袭人,煞是可爱。毕竟是军人,在这些地方稍事停留后,这就转到了擂台赛场。
看比赛的人很多。擂台已经摆了三天,擂主是栾炭花。如果今天再没有能胜过他的,他就要鸣金收兵了。接下来,栾炭花就会披红挂彩,佩戴上一枚沉甸甸金灿灿的纯金金牌,打马游街,锣鼓喧天,出尽风头,宣布本届打金章的武状元就是栾炭花了。
擂台上,穿一身乍衣箭袖,腰间系一条宽宽的黄绸丝带,个子不高,不胖不瘦的栾炭花不到三十岁,显得挺精干。在四四方方,三丈见方,高约一米的擂台上,他打着一套峨眉拳,挥拳蹬腿,腾挪跌跃,嗖嗖生风,招招式式都是杀着。擂台下人山人海,有身穿黑色警服的警察,手拿红白相间的警棒往来梭巡,维持秩序。这时,一位银须飘髯,身着棉夹袍,精神癯烁的老者快步来在台上,往前一站。喧闹的场上顿时鸦雀无声。郑大冲心中一震,朝人群中挤了上去。
郑大冲挤到在台前站定,指着台上的老者问旁边人,这老者是何人物?
这是刘博渊裁判。旁边的人告诉他,他裁判最是公正精彩好听。这时,银须飘髯的老者对台下众人拱拱手说:“今天是打金章的最后一天,今天向栾壮士挑战的共有三位。他们是郫县的‘流星锤’张飞龙;彭县的‘燕钻天’晏振武;成都的‘铁人’马宝!”
刘博渊宣布后刚刚退下,台前一堆人忽地起哄,都是些歪戴帽子斜穿衣的人,一看就是些地痞流氓。他们给台上的兄弟伙栾炭花楂起;吹口哨,垛脚,手舞脚蹈:“炭花,好好打,哥子们给你楂起!”
四川话的“楂起”,就是撑腰的意思。郑大冲好笑,心想,打金章靠的是真本事,这腰怎么撑?就问旁边懂行的人。人家告诉他,打金章不仅靠本事,也得靠关系。栾炭花同底下这帮烂滚龙是结了帮的,好些上台打擂的高手都不敢惹这些人,也不愿惹,只得假装输了走人。不过,听说今天向栾炭花挑战的三个人都不简单,不是那么轻易可以吓退的,尤其是“铁人”马宝。他是个回民,为人性格刚直,武艺超群。栾炭花这帮哥们,这会儿之所以拼命起哄,就是因为心虚。我看马宝不得虚这帮烂流氓的。你哥子有眼福,今天怕是有好看的了。
“铁人”马宝的大名,郑大冲当然是听说过的。马宝平时在皇城坝上卖艺,他身高八尺,面黄无须,武艺了得;手当大刀砍砖,手到砖碎。特别是气功了得,可以在三尺之外吐气吹熄蜡烛,他刀枪剑戟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这些,他也是见识过的。负有特殊使命的委员长特使郑大冲,这会儿之所以站在这里津津有味地看打擂,一是兴趣,二是可以借机观察民情。还有一个就是,看能不能冷不愣丁间得到什么意外的收获。人生有时的收获,往往是在意料之外的。
在台上亮了一番相的栾炭花退下台去了。在比武正式开始以前,四名武林高手在台后用餐。这比赛前的壮士用餐很是别致,郑大冲转到后台,看得兴致勃勃的。只见两位胖大师傅,手中端着大蒸笼走到四位武林高手面前发“壮士包子”。“壮士包子”每个足有一个西瓜大,相当惊人。听说这些“壮士包子”有甜有咸,任高手们自取。高手们吃壮士包子时,又有厨师送来鸡丝汤,装在桶里提来,拄在一边随壮士们舀。
台下的观众不耐烦起来。这就有一个穿白色紧身服的壮汉闪出台来,打了一趟拳。接着,又上来两人,分别表演了气功;还有枪械对练,这都是表演性质的。
千呼万唤中,主角终于要上场动真格的了。
栽判刘博渊走到台前,亮开嗓门唱道:“时辰已到,先请擂主栾壮士上来。”话音刚落,栾炭花雄纠纠走到台上站定,面向大家拱起双手:“请大家捧场!”声如洪钟,一脸的骄矜。说完退到一边,等着挑战者上来。这会儿他换上了赛场发给的正式赛服,结实的身板上穿一件短襟白褂,腰上系一条宽宽的红绸带。春寒料峭的季节,他敞开短襟白褂上的所有攀扣,露出铁板似的身躯,胸大肌鼓起,一双胳膊上块子肉块块饱绽;剪一头短发,头发根根立,有如钢针。郑大冲注意到,这擂主栾炭花是有相当的功夫,不是个等闲之辈。
作为四川人,郑大冲当然知道,武术,在四川,在中国,又称国术,门类很多,有相当优久的历史和厚重的群众基础。四川各地民众习武相当活跃,总体水平不亚于尚武的燕赵齐鲁;按流派分,有少林、峨眉、武当三大家。按门道分,有“僧、岳、赵、洪、会、字、化”八门。
栽判刘博渊要栾炭花自报家门。家伙又是双手抱拳道:“兄弟打的是僧门。”郑大冲知道,“僧门”以擒拿短打见长。家伙报完家门,第一个挑战者彭县“燕钻天”晏振武上场了。他在栾炭花对面一站,两人对比强烈。栾炭花身高八尺,而“燕钻天”又矮又瘦,他要看看这只“燕子”是如何钻天。
晏振武同栾炭花相互抱拳一揖,表示有礼了,这就转过身来自报家门:“晏某打的是岳门,诸位父老乡亲请多多捧场。”郑大冲知道,这路拳法是由南宋名将岳飞的老师周同首创,以后由岳飞带到实战中发挥提高,发扬光大,传诸后代。特点是低桩小架,讲究贴身短打,打好了十分了得。
两人报完家门,刘博渊走上前去,很负责任地检查二人披挂,看他们的手、脚指甲是否修剪,身上是否藏有暗器,是否按赛场规定着装,是否穿了短襟白褂,腰束宽绸带,是否脚蹬软底布鞋。验核无误,又让二人抽签。“燕钻天”抽到上签,这就在腰上拴了根红绸宽腰带,栾炭花换上根蓝绸宽腰带。
马上就要开始对阵了。栽判让二人分别站到擂台两边,并当众宣布规则:“不准攻击对方档部,不准叉眼锁喉,三打二胜。”刘栽判宣布完毕,说了声:“较!”赶紧退到一边。
两名对手按部就班:先上前一步握手,再后退一步,相互拱拱手。台后副栽判摇响铃铛,示意开始。郑大冲不禁聚精会神看去。只见栾炭花扯起把势,用一双怪眼罩着“燕钻天”,欺他身小,运起武步,贴上前去,猛出一拳打去,疾如闪电。“燕钻天”不慌不忙,身轻如燕,躲过杀着,突地跃起空中,在空中扯了一个倒提,脚比手还灵活,只听“啪、啪!”两声,栾炭花脸上已挨了“燕钻天”两脚。
“精彩!”郑大冲兴高采烈,同场上的人们一起鼓掌,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刘博渊适时走到台前,指着“燕钻天”这一着,很风趣地适时发挥:“这叫春风拂面。”
人们大笑。栾炭花当众丢了面子,气得变脸变色,连出恶拳,口中“嗨、嗨”有声,逼向“燕钻天”,一双脚将擂台上的厚厚的木板蹬踏得蹬、蹬有声,急欲打回来。栾炭花出拳刚劲,“燕钻天”灵巧躲避。双方你来我往,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十多个回合后,栾炭花看“燕钻天”被他逼到了死角,咬紧牙关,用尽力气,狠劲一拳打去。而“燕钻天”见栾炭花被自己逗弄得心浮气燥,露出破绽,迎拳不躲反进,以四两拨千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出一记漂亮的“凤眼锤”,刚刚顶上栾炭花的手腕下端时,不意台下那帮栾炭花的兄弟伙喊“看倒起!”
“燕钻天”一惊。因为功夫不到,被醒悟过来的栾炭花顺势拿着手腕,陡地举在空中,狞笑着转了两圈,顺势往台下猛地一摔。
“嗨呀!”就在人们的惊呼声中,“燕钻天”好本事,在空中扯了两个倒提,没有落地,而是稳稳地落在擂台边上,场上掌声四起,让栾炭花一时傻了眼。郑大冲以为这样的精彩场面还要继续下去,不意“燕钻天”不满地看了看站在台前那帮栾炭花的兄弟伙、烂滚龙,将拴在腰上的红绸腰带一解,说:“不较了、不较了,我怕赢了走不脱。”说完,扔下红腰带,跳下擂台,扬长而去。
接着,郫县的“流星锤”张飞龙上来了。他不高不矮的个子,身材笃实,浓眉下有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报他打的是“赵门”。此路拳法相传为宋太祖赵匡胤所创,风格类似于少林拳,动作刚劲舒展。两人交上手后,初看张飞龙的动作似乎有些变形,但栾炭花也把“流星锤”无可奈何。细看看出了“流星锤”的门道,他原来是避实就虚,采取“引蛇出洞法”,并不主动进攻,只引对手来攻。一、二十个回合后,栾炭花又焦燥起来,动作频频露出破绽,凭“流星锤”的功夫,他该是攻上一攻了。可“流星锤”不,他腾挪跌跃,像是一块胶,粘在了栾炭花身上,把个已然累得气喘吁吁的栾炭花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流星锤”是在戏弄栾炭花。台下的人们看出了名堂,哄堂大笑起来。
刘博渊站在一边,开始还能报出点子,什么“风抚荷柳”、“黑虎掏心”、“顺水推舟”……可后来就词汇用尽,只好站在一边幽默起来。四川人本来生性幽默,场上有人就喊:“栾炭花,你打的啥子拳,底下都被人家摸热了!”栾炭花连上几拳,可就是打不着“流星锤”,却被张飞龙在档部又摸了几把。
哈哈哈!人们的哄笑声快把擂台抬起来了。围在台前的那帮栾炭花的兄弟伙,烂滚龙觉得大丢面子,其中一个梳水分头,穿黑色香云衫的家伙,看来是他们的一个小头目,把手招招,那帮烂滚龙凑过去,商量了什么,他们就要动手使坏时,只见“流星锤”突然挥拳往自己鼻子上一击,鼻血流了出来。赛场有规定,“见红为输”。在人们的惊愕中,“流星锤”抱拳向台下观众一揖,什么都没有说,又是跳下台后扬长而去。台下一片嘘声,而台上的栾炭花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副金章非我莫属的得意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