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强力滲透,从神仙洞“王灵官”开始
“买报、买报,买《重庆早报》,看中央参谋团入川!”
“买报、买报,买《重庆日报》,看蒋委员长和刘甫澄主席对参谋团之不同看法!”
一早,在大雾弥漫的朝天门码头、人群熙攘的沧白路上,报童们一路跑来,扬着手中沾满油墨清香的各种报纸,沿街叫卖。这一段时间中央参谋团入川的诸多消息,就像在平静的湖里扔了一块大石头,溅起满天波澜,成了重庆的热门话题,人们纷纷买了报纸并立即驻脚读看起来。
“啧啧!”有人一边读报一边发表评论,表现出惊讶:“哟,中央参谋团如此宠大?这哪是一个参谋团,分明就是来的一个军嘛!”
“哟,你看你看!”有的人指点着报纸,对站在旁边附身看报的人说:“中央参谋团下设四个处,最要紧的别动处的处长康泽,是我们四川安岳人,现在是蒋委员长的贴心,老特务。他一下就带来了一支两千多人,十分精干的别动队,还有一个宪兵团!哟嗨,这不是喧宾夺主吗?这一来,刘甫澄怕是觉都睡不好了,怕是要对中央喷痰了?”
“是呀!”又有人指着报纸说:“看这里,四川省主席刘甫澄上书中央,指出中央参谋团入川以后,对川政插手太多太宽,与原先在京达成的‘纪要’不符!”
然而,人们从报上看到这些消息后,表现出来的是惊讶也好,好奇也罢,总之是一种情绪罢了。平民老百姓总得去忙他们最为现实的生计,因此,随着笼罩在山城的晨雾渐渐散去,这些在重庆街头巷尾一早上演的人文景观,也随之消散了。
近中午时分,有雾都之称的重庆的雾才渐渐散尽。
这是五月的一天。进入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的长江上游西南重镇重庆,亮出了某种亮丽和畸形的繁荣。天,少有的高和蓝,偶尔有朵朵鸭绒似的薄云飘过。环绕山城的长江、嘉陵江上百舸争流的船帆,象蓝天上不慎跌落的云,倏又缓缓而去。
山山谷谷、万瓦麟麟、回旋起伏的街市,进入了一天中最繁华的时分。朝天门、民国路这些热闹地段,汽车、人力车往来穿梭,行人摩肩接踵,杂声盈耳,如同搅粥。
“嗨,快买快买,换季大甩卖!”
“嗨,快买快买,亏本大拍卖!”
山城重庆的街大都不宽,且都要爬坡上坎曲曲弯弯。街上,不少店铺都在拍卖,有的店员将衣物拿在手上,或披在身上大声吆喝叫卖,招徕顾主。洋盘一些的,在铺子里用留声机放起“何日君再来”、“桃花窝美人多”类软绵绵甜丝丝的歌曲吸引买主。还有卖帕来品的,大都是“美孚”、“双枪”、“老人头”,花花绿绿的广告遍街都是。而为数不多的电影院呢,大都设在朝天门,两路口这样的闹市区,上演的都是美国好莱坞的影片,不是《出水芙蓉》就是《人猿泰山》。门外张贴着巨大的海报,电影院生意很好,人海人山。
光怪陆离的山城,畸形繁荣的重庆。
中央参谋团进入重庆的时间不长,却已经将刘湘经营多年的山城重庆演变成了参谋团的一统天下。参谋团的势力在重庆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刘湘留守在重庆的大员们,无一例外地受到了监视,外地来人,不管你有何通天本领,也不论你是从天上、陆路或水上进入重庆及附近的一十三县,立即就会受到严密监视:你的电话会被人监听,出入信件会被人暗中检查。参谋团之所以有如此大的能量,很大程度上是贺国光听取了康泽的建议,将植根民间,且无孔不入的哥老会及形形色色的黑道组织拉拢过来,用了起来。这就像织起了一张无形的,看不见却时时处处都可以感觉到的巨大的网,任何人只要一进入这张网中,就难以逃脱。比如,市中区会仙桥最大、最堂皇的皇后饭店,老板占半山原是个黑道人物,现在被康泽发展成了他的别动队员,负责为参谋团收集情报。又比如,黑道人物徐拐子在市中心打铜街开了家园园舞厅,加入了康泽的别动队后,就不一样了。舞厅里舞女们不仅按月向徐拐子交钱,还要向他上交收集到的各种情报,徐拐子转过来,又将这些情报作为礼物回赠康泽。当然,这些袍哥黑道人物的利益也会受到参谋团保护,双方相互利用。
珊瑚坝机场路边有间颇有名气的飞虹像馆,以技术好、态度殷勤出名。老板张泽民和摄影师童二钊也是袍哥,现在也被被康泽拉了过去。他们在替重点客人照像的同时,同一张肖像也就悄悄流进了康泽手中。
重庆市府的一些官员,21军留守在重庆的一些军政人员,也正在被参谋团用各种手段拉拢。
这天上午十时左右,一辆不引人注意的,有些过时,显出陈旧,状似“推屎爬”的早年产“福特”牌黑色小轿车,从同样不引人注意的参谋团驻地罗家山悄悄驶出,沿着忽上忽下,两边茶楼酒肆鳞次栉比,显得有些狭窄的街道,往沧白路方向而去。
端坐在车内的,就是重庆时下的热门人物,中央参谋团别动处处长康泽。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帘,在车内闪灼跳跃,犹如他的思绪。看得分明,在车上坐得稳笃笃的康泽,他将两只粗大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在沉思默想。他的外表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老成得多,看起来说四十可以,五十也说得过去,其实他才刚过而立之年。也许是为了尽量掩人耳目吧,他这天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一套灰朴朴的卡其布中山服。他的长相本身毫无特色,皮肤黑红又粗糙,骨胳也粗大,一张老朴朴的四方脸,头上剪的是短发,整体看,上身显得比下身长,他的身上带有明显的过去艰难岁月留下的特征。如果将他与那些细皮嫩肉,方面大耳的当官的一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风马牛不相及,他的身上毫无光彩。可正应了这句话:咬人的狗不叫,康泽为人处世含而不露,心机很深。如果细看,他方正的脸上一双眍眼睛很有神很稳定,头发又粗又黑又硬,犹如钢针。这时的他,保持着职业军人固有的端正坐姿,却颇有兴致地,用他那双枪弹似的灵动眼睛,注意打量着车窗外快速往后退去的街上的景致,似乎深怕看漏了一点什么。这就从一个方面显示出经过某种严格特殊训练的职业军人特征。
1903年7月出生于四川省安岳县双龙铺山区一个连温饱都还没有解决的农民家庭的他,是靠顽强的自我奋斗登上去的。在黄埔军校第三期毕业后,他因成绩优异,被选送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受过特工训练。回国后主要替国民党从事宣传政治方面工作,历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别队总队队长、《中国日报》社社长、中央军校特别训练班主任、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二厅厅长、三民主义青年团中央干事会干事兼组织处长、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常务委员等。且工作卓有成效,被蒋介石发现看重。月前,刘湘在南京同张群、杨永泰最后敲定中央参谋团入川“纪要”时,因为疏忽,被张群糊弄了过去,以致让康泽入川。如果知道有这一着,刘湘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的。
快速从窗外闪过的景色,让康泽有种特别的亲切感亲近感。那些打锅魁的,甩三大炮的,还有那些站在檐前,挑声夭夭延客入内的开红锅锅子、白面馆子的幺师,种种一切,无不勾引起他对过去乡间艰苦生活的回忆。那个时候,要想吃个白面锅魁简直都是奢侈。“山高路不平,好耍不过重庆城。”“胖娃胖嘟嘟,骑马上成都,成都又好耍,胖娃骑白马”,这样绕口令似的童谣,当时很能勾引起他对重庆、成都这一对巴蜀大地上双子星座大城市无限美好的想象。川北安岳距离重庆与成都差不多是一样远的路程,都是四五百公里。而他觉得,飘缈美好得就像天堂的重庆、成都,距离他却是那么遥远,遥远得不可企及。人不出门,身不贵。这话是小时,他没有文化的母亲告诉他的,让他永记在心。以后他出了远门,成了贵人,现在回到了四川,回到了重庆。重庆于他,似乎就握在手中。下一步,他还要到四川省的省会成都去,他要把整个四川,从“四川王”刘湘手中夺过来,送到他的恩师,蒋介石蒋委员长手中。
他现在是要到沧白路去拢络一批很有影响的袍哥。
昨天晚上,按照惯例,他向参谋团团长贺国光汇报了近期的工作和下一步工作的打算。贺国光对他的近期工作表示赞赏,对下一步的工作计划表示赞同。
“兆民!”贺国光对他总是另眼相看的,征求他对参谋团近期整体工作的看法。他显得很谦虚地说,他是搞具体工作的,往往只看到他工作的那一个面,要对参谋团一段时期的工作进行整体总结,还是只有团长才行。
贺国光说,重庆现在看来算是基本拿下来了,但距委座的要求甚远。要拿下四川,就要设法拿下成都,但他试了试,根本就插不进去。委员长催得又急,计将安出呢?难办啊!
他当即献计。说,“四川王”刘甫澄现在看起来好像很强大,在四川一手遮天。之所以如此,关键是刘甫澄把他的军队军权抓得很紧,他是靠了手下几个大将几个师长给他扎起。说着搬起指拇算:“唐瘟猪”唐式遵,张斯可,潘文华、王陵基“王灵官”,范哈儿,加上他的“模范师”师长刘从云刘神仙,新近投降的陈万仞。如今“刘神仙”已经被刘甫澄打进了阴山,王陵基“王灵官”,被涼办了起来。如果将这些大将给他一一搬开,那就好有一比。纵然是他刘甫澄修起的是一座高楼大厦,并且在高楼大厦上雕龙刻凤,但如果基脚一松一垮,他的高楼大厦马上就要垮塌下来。俗话一句说得好,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
贺国光一听,若有所悟,看着他,两眼放光。“兆民!”贺国光说:“看来你是有考虑的,说下去,说完。”
于是,他主要从王陵基“王灵官”这个人说起。他说王陵基不是一个等闲之人,虽是刘湘手下的一个师长,却当过刘湘的老师。贺国光说,对,他也当过我的老师。
如同邓锡侯叫‘水晶猴’、刘文辉叫‘多宝道人’一样,王陵基的‘灵官’之称也是有道理的。王陵基这个人很有头脑,性格刚硬,可以说是铁钉子都咬得断,勇于负责。年前成都巷战前夕,他同刘湘演的一出双簧,更是尽人皆知。王陵基硬是把刘文辉倾其所有,从日本购买的一大批先进武器,其中包括12架飞机,在上海拆卸后装上二十只大船,水运进川,经过万县时时,被驻守在那里的王陵基打来吃起了。如其不然,兵多将广的刘文辉把这一大批先进武器运到成都,如虎添翼,以后的事就难说了。可是,“王灵官”这个人身上也有不少毛病,他自持是刘湘的老师,又给刘湘帮过大忙,出了大力,立了大功的,就经常在刘湘面前抠起一副老师的架子。然而,让刘湘真正恼怒的是,有这样几件:一、刘湘围剿红军时,战事正酣之际,作为第五路军总指挥的王陵基竟擅离火线,偷偷溜回万县去同他新讨的小夫人金蝶蝶睡了几日,贻误战机。二、刘湘围剿红失败,很丢面子,不得不向委座请辞四川剿总司令职,在不经委座允许之时,径直去了重庆,异想天开地让刘从云刘神仙代替他,去前线当剿匪代总指挥,结果仗打得一塌糊涂,刘湘这事办得滑天下之大稽。刘湘任命刘从云之时,所有的将领都不同意,如田颂尧、邓锡侯等等。闹得最凶的是王陵基,闹得天红,出语刻薄尖锐,这些话都传到了刘湘的耳朵里,让刘湘记恨。三、事后,刘神仙的下场就不说了。委座一怒之下,杀鸡吓猴,敲山震虎,撤了昏庸不堪的,四川老军阀刘存厚23军军长职。王陵基看中了这个位子,去走郑大冲的路子,这就让刘湘气伤心了。他认为这是王陵基背叛他,忍无可忍,一怒之下,将王陵基撤职。把王陵基丢在重庆,凉办了起来。
王陵基是个老资格的四川军人,有相当的影响。而今,他就住在重庆远郊的神仙洞赋闲,团长何不这个时候去看看他,做他的工作?如果这个人倒过来了,无异于我们撬动了刘湘好不容易建造起的大厦的第一块地基?况且,团长去看老师,也不引人注意。
“说得好,兆民!”贺国光当即高度赞扬了他的智慧和眼光。然后决定,第二天,他继续去做重庆市袍哥的工作,贺国光出面去看老师王陵基。
“处长!”这时,坐在前排副驾驶坐上,身着便装的副官调过头来,指着前面一间两楼一底的饭店:“沧白路到了,是这个‘巴适’饭馆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