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在上述事情发生后大约过了15年,一位在各个遥远国家生活并见过许多城市的男人,来到了罗伊镇,那是旧时西方的收税路旁的一个村子,这儿离弗罗姆-埃弗拉德庄园不足5英里。他在“公鹿头”投宿,此为这儿一家孤零零的客栈。他不过中年而已,但却可见头发已开始发白,面容也已失去色彩和线条,仿佛他长期日晒雨淋,身处异常环境,或疾病缠身。他似乎对周围的情况视而不见,因为面对此情此景他陷入了沉思。的确,这位尼古拉斯·朗此时一到达这里后就产生了往日的希望和担忧——这个男人曾毫不在乎自己的名字是否被从那个地方取消。夜晚的光辉显示出令他渴望的景象,虽然他已学会像俗人们那样假装显得漠不在乎的样子,可是他并不能抹去自己心中的渴望。
像他这样的人选择到“公鹿头”而非前面4英里远的卡斯特桥客栈逗留,是有些异常的。在他离开前它还是一家生气勃勃的老客栈,那些富有抱负的人、传令官和马车夫在来往于国内的途中,曾在这儿更换马匹;不过现在这房子千疮百孔,寒飕飕的,马厩的顶部脊柱前凸,老板患了哮喘,生意也没有了。
他是下午到达的,让马车回去后他正吃着便饭,这时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态向女招待提出一个问题。
“弗罗姆-埃弗拉德庄园的埃弗拉德老爷已去世一些年了吧,我想?”
她回答说是。
“他们家里还有人在那儿吗?”
“啊,没有,愿上帝保佑你,先生!他们几年前把那里卖了——是埃弗拉德老爷的儿子干的——然后就走啦。我从没听说他们去了哪里。他们已彻底消失了。”
“也从没听说过那个小姐——老爷的女儿?”
“没有。你知道那都是我来这儿以前的事情。”
女招待离开屋子后,尼古拉斯把盘子推到一边,凝视着窗外。他来到弗罗姆山谷虽并非完全为了克里斯廷,不过她却是他去那儿的主要动机。既然他已离得如此近了,无论如何也要继续赶到那里,只是别向人打听一些他有可能被错误告知的问题。那个根本的问题他没冒然提出来——埃弗拉德一家离开前她是否已结婚。他克制着没问,因为可笑地担心着他那充满希望的猜测无法成为现实。埃弗拉德一家已离开了他们的老家,这个不幸的消息已够他这一天受的了。
他从桌旁站起身,戴上帽子走出去,爬向那个将这片地方和他出生的山谷分开的高地。他第一眼见到的熟悉的特征便是远处天边的一个小地点——一丛位于山冈上的树林,它超越了一处更远的高地——小时候他曾认为人们可以站在那儿看见美国。他又来到这片高地更远的边缘。啊,瞧那山谷——呈现出一片绿灰色——仍然显得那么平静安宁,好象它没怎么和他分开过似的。假如克里斯廷已不在那儿,他干嘛今晚还要停留在此注视着它呢?他的叔叔和姑妈已离世,明天他足以去见见几个远亲。于是他不想再往前走了,回到客栈。
返回的路上他注意到一个女人的身影,她在他身后较远处走着;当她走得更近一些时他不禁吃了一惊。的确,尽管经过这么多年那副身躯已发生了变化,但那些基本的轮廓难道不是克里斯廷的吗?
就在一两天前,多愁善感的尼古拉斯一到达南安普敦[10]就给克里斯廷写了封信,是试着寄到她老家的,只告诉她他打算这天下午到罗伊镇。可关于埃弗拉德一家已离开的消息使他不再指望听到有关她的情况了;而她却出现在这儿。
因此他们见面了——单独在一个池塘边开阔的高地上,就像这次见面是仔细安排好似的。
她一下抬起面纱。她仍然那么美丽,虽然岁月已使她不如当年;她更有点像个主妇——比过去质朴多了。或者只是因为他现在远没有过去质朴了——他成了一个饱经世故的男人——而质朴的感觉是相对而言的?她的面容有了很明显的变化,可以说引人注目吧?她的服饰端庄朴素,尽管以前是非常鲜艳明快的。岁月在这方面也投下了一丝阴影。
“我收到你的信了。”他们最初走近一时出现困窘之后,她说。“我想今天天气不错,我可以翻过这些小山走来。我刚去了客栈,他们说你出来了。我现在要回家去。”
他几乎没有听见她的话,虽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克里斯廷,”他说,“一句话——你还是单身吗?”
“我——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她回答,脸发红了。
这话具有一种魔力。过去和现在的这段时间结束了,他冲动之下——这冲动他克制了15年——抓住她双手拉到自己胸前。
她吃惊地往后退,几乎与他仅仅成了一个熟人而已。“我不得不告诉你,”她喘着气说,“我已——结婚了。”
尼古拉斯玫瑰色的梦立即变成了灰色。
“你走后许多年我才结婚的。”她继续带着承认罪过的卑下的语调说。“啊,尼克,”她又责备地哭道,“你为啥离开得那样久呢?”
“你嫁给了谁?”
“贝尔斯唐先生。”
“我——应该想到是他。”他正要补充问,“他死了吗?”但克制住了。她的服饰无疑表明她是个寡妇,并且她也说过自己是单身。
“我得赶紧回家。”她说。“我觉得,由于很多年前我犯下错误使我们分开,我现在应该对你主动些吧。”
“你这么说,还让我感到你过去的那种宽大态度。如果可以的话我和你一起走。你住在哪里,克里斯廷?”
“还是那座房子,不过条件已不同了。我租用了它一部分,出租房屋的农夫觉得他用不了那么多房间,就让我选些屋子留着用。我现在已是个穷人,你知道,尼古拉斯,几乎没有一个朋友。我兄弟得到弗罗姆-埃弗拉德庄园时就把它卖啦,买主把我们的家变成了农舍。直到我父亲去世前我和丈夫都与兄弟住在那个宅第里,所以我从没离开过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