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时候真的是没办法。在这种时候,适者才能生存。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世事如棋,进一步也许无路可走,自己把自己击败,退一步海阔天空,未为亏我。
就是在这次晚宴上,方笑伟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
其实,按他平时的酒量,喝这点酒根本就醉不了。他心里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发泄不出来,闷在心里,所以,一沾酒就容易醉。
第二天醒来,他像换了个人似的,觉得整个身体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包括他所拥有的权力、地位,包括对未来的憧憬梦想,统统随着酒醒而消失殆尽了。
现实就是这样,有时候残酷得叫你欲哭无泪。
冷静了几天,方笑伟终于给自己定了一个位:第一,表面上要同田振军过得去,该尊重他的时候一定要尊重,财务审批权要主动地交给他;第二,不该让步的决不能让步,比如人事管理方面,做什么决定,必须首先征得他的同意,决不允许他一个人说了算;第三,退而求其次,电台台长让田振军当了,他就兼管都市调频台。
这天早上,他刚从家下了楼,老赵的奥迪车便一如既往地驶过来了,他心里多多少少找到了一点慰藉,觉得这老赵毕竟是他的患难之交,并没有因为他没当上一把手而冷落他。
他打开了后门,坐到了第二排上。
在银都,坐车是有规矩的。一般来讲,处级干部们都是大头儿坐前排,二头儿和三头儿坐后排,这恰巧与大领导们坐车颠倒了过来。大领导坐车都坐后面,前面的位置是秘书的。其中的原因不外乎两点,一是后排比前排安全;二是前排容易被人认出来,后排比较隐蔽。大领导们自然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同时,也不愿意在车上暴露自己,后排便成了他们理想的选择。可是,在银都,在处级干部中就不一样了,坐车不仅仅是图个方便,更重要的是一种地位和身份的象征。既然要象征什么,你就要坐到前排,才能更好地象征。所以,这一层面的人,往往把风光放在了第一位,而把安全放在了第二位。
过去方笑伟一个人坐车时,总是坐在前排。现在,他不能再坐前排了,他必须要把这个位子留给一把手,否则,他就犯了大忌。这虽不是什么明文规定,但在银都已经成了约定俗成。
车到田振军家楼下,他还没有下楼,老赵就用车载电话打通了田振军家的电话,说车已到了楼下。挂了电话不到两分钟,田振军就拎着个包儿下来了。田振军打开前门,见方笑伟坐在后排,相互点了点头,就坐在了前排。
事情貌似很平淡,可官场中的许多学问就是在这种平淡中显出微妙的。一个人在官场上修炼得如何,内功如何,往往就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中见高低。
当然,这仅仅是问题的一个方面,问题的另一个方面,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从事情的一开始,方笑伟就要争取主动,要形成一个惯例,在坐车上,一定要与田振军形成平等,没有孰轻孰重之分。至于三把手,仅仅是他要形成这个惯例的一个同盟者而已。他为了形成这个惯例一定要拉他入伙,等一旦形成了固定的模式,谁不习惯可以继续骑他的自行车去,而他方笑伟则要把惯例进行到底。
方笑伟觉得这是一个权力之争的原则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他绝不能让步。一旦让了步,就意味着残留在他心灵深处的最后一点自尊和面子都丧失了,他的威信将彻底扫地。按电台以往的规矩,小车绝对是一把手的专利,倘若他当上了一把手也会如此。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一把手不是从内部自下而上产生的,而是在他主持了一个阶段的工作后由外面派来的,他就有足够的能力来改变惯例,重新形成一个惯例。他为了在事情一开始就形成牢固的不可更改的规矩,还做了一次非常有意义的测试。那是一次中午,他故意没有按时下班,从窗中窥视着桑学文坐进了小车的后排,又窥视着田振军坐到了前排。他点了支烟吸着,一直吸完了烟,才下楼。奥迪车还在那里等着他,他很满意地打开了后排的门。他就是要用故意推迟下班时间来磨炼对方,使对方适应他,使电台的员工们知道,他方笑伟不上车,他们走不了。
这是心与心的较量。他自认为在这一点上,他并没有输给他。
方笑伟明显地感觉到,自从田振军上任以来,电台的权力中心发生了倾斜,人们对他一下子冷淡了许多,连过去那几个在他面前信誓旦旦的部室主任也不例外,一个个都投靠到田振军那里去了,他的办公室一下子变得十分冷清。
该移交的工作他分别移交给了田振军、桑学文。在他一件件、一桩桩移交工作的时候,仿佛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一块一块割着他身上的肉。他疼痛难忍,他痛苦不堪,他羞愤难当,他的心灵承受了从未有过的摧残和凌辱。
权力最诱人的部分都交到了别人手中,留给他的,只是一腔的愤慨、满心的屈辱。那种心态,那种境地,和一千多年前南唐那个没落皇帝李煜相差无几:“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有时候,当他坐在车上,瞅着坐在前排的田振军的后脑勺,禁不住恶毒地想,怎么不发生一起车祸哩。应该发生一起车祸呀!就在司机老赵准备超车的时候,前面来了一辆大货车,老赵在进退两难之际为了保全自己,方向盘一打,事故便发生了。奥迪车的右前方顶到一辆大卡车的后尾,玻璃哗啦啦地碎了,眨眼间,田振军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车上的其他人一阵惊吓之后,完好无损,立即打120急救中心电话,到了医院,田振军已经停止了呼吸。在追悼会上,他会声泪俱下地念悼词:“田振军同志的一生,是光辉灿烂的一生……”
令方笑伟感到奇怪的是,他不止一次地产生过这样恶毒的想法。他觉得这样想着的时候很过瘾,心情顿时进入到了一种亢奋和愉快的状态。然而,当他冷静下来,坐在办公室里,再回想这种想法的时候,他却担心自己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前不久他看央视一套的“焦点访谈”,讲的是某省一个县的粮食局副局长,为了争夺局长的位子,出资十万元,雇了一个杀手,把一把手给杀了。他当了一把手。后来,杀人案被公安局侦破,这位副局长锒铛入狱。于是,他便想,人的犯罪心理和欲望其实是捆绑在一起的,有了某种欲望,才会产生某种犯罪动机。在人的意识里,欲望在随时随地地产生,也在随时随地地破灭,犯罪心理也是一样。比如你到银行看到那么多钞票堆在一起,你可能会想,我把它抢回来多好呀,这一辈子我就好活了。这只是一种欲望,有这种欲望,才带出了你的犯罪心理。可见,这样的想法甚至是某些犯罪心理,大多数人都曾经有过,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经常这么想,就有可能在某一天某一时某一刻,真发生点什么了。经过这么一想,方笑伟就开始告诫自己,千万别再那么想了,再想下去没准儿哪天失去理智可就惨了。可是,一旦当他上了车,一旦当他盯着田振军的后脑勺时,那个奇怪的想法就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任凭他怎么去抑制,怎么去说服自己不那么想,都不奏效。
方笑伟有点害怕了,我是不是走火入魔了?是不是神经错乱了?
权力,对于男人来讲实在太重要了。没有入围之前,你也许不会把它看得有多么重要,但是,一旦进入到了这个圈子中,一旦尝到了权力给你带来的甜头,你就会觉得它对你的生命有多么重要。尤其是得而复失时,心中的那个疼,会直接疼到你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难怪外地有个干部在台上时,叱咤风云,退下后心理失衡,老觉得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抑郁至极,跳河自杀了。人,就是这样一个复杂的东西,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下岗工人觉得有一份工作、有一口饭吃就是他的理想了。大多数仕途中人渴望的就是权力,生活对他来讲并不是什么问题,所谓的问题就是活得比同类风光些滋润些,活得有脸有面些。世界上不外乎两类人,一类是支配别人的人,另一类就是被别人支配的人。方笑伟忍辱负重了几年,刚刚尝了尝支配别人的甜头,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地品味,权力就从他的手中一滑而过。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是不是我没有把握好,没有操作好,让煮熟的鸭子飞跑了?细细一想,问题并不是这样,该操作的地方他都操作了,该尽的心他都尽到了,浑身解数已经使尽了,他无法抱怨自己,要抱怨也只能抱怨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