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对于田振军来讲,是人生中最致命的一天。多半辈子都平平稳稳地过来了,没想到在他当上电台一把手一年多之后,却被小人使了一绊子,就好比一个饱满的气球,突然被一个暗钉戳破了一样,他的精气神儿一下子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是愤怒、羞愧和空虚。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该如何应付这里里外外的不顺心的事,该如何对付这使暗箭的人?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马洁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他知道马洁迟早会看望他的,此刻,他似乎觉得整个下午他等的就是马洁,他在等这位他一生中惟一的红颜知己。
其实,马洁一上班就在大门口看到了那张小字报,她匆匆看完上面的内容后,感觉身上的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这真是太恐怖、太损人、太缺德、太那个啦。面对这样一张小字报,换上谁谁都无法接受,这不是明显地在臊人家嘛?尤其是当她看到“吃喝嫖赌”一词时,她的脸仿佛被人抽了几鞭子,火辣辣地疼,她觉得那句话虽然是针对田振军的,却也挖在了她的疼处。这个人要是仅仅恨田振军,不恨她的话,也写不出这么恶毒的话来。她强装出没事人儿似的,看完后迅速地逃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坐下之后仍在想,这是谁干的呢?会这么歹毒,这么缺德,这么卑鄙?
她就坐在胡扬原来的办公室里,独自一人,倒也安静。她就在这个很安静的办公室里,安静地琢磨着这些问题,这究竟是谁干的呢?谁能干出这么恶毒的事儿呢?
她首先怀疑的就是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方笑伟。她对他太熟悉、太了解了,惟其如此,才使她产生了对他的怀疑。
一提起这个人,马洁的心里就涌满了酸甜苦辣一言难尽的感觉。毫无疑问,多年的共浴爱河也曾使他们快乐过、幸福过,而且,他利用手中的权力,也曾给予她应有的物质实惠和精神上的安慰。这都使她心存感激,没齿难忘。尤其这次确定都市调频台领导班子人选时,他煞费心机,挤走胡扬,为她大开方便之门。这些足以使她感激万千,知恩图报。然而,当她一如既往地相报的时候,却出现了偏差和故障,满腔热血遭到了冷遇,这使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难道我就像一块破抹布,别人想扔就可以随便扔了?难道我马洁掉份儿掉到连白送都送不出去了?我还不至于到那个程度吧?
这种感情上的事情是比较复杂的。其中的微妙只有当事者最清楚。当马洁多次邀请方笑伟被推说没有空儿之后,马洁就感到了某种不妙。在一次下班后,她看到许佳像一条泥鳅一样滑进了方笑伟的办公室,她预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在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她走到了他的办公室门前,她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狗一样耳朵伏到门缝处认真听了起来,她听到了那种声音,那种只有**才能发出的声音。听着这种声音的时候,她的头就一下一下地大了起来,愤怒使她失去了理智,她忍不住举起拳头砸起了门,砸了一阵,再将耳朵凑上去一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这时候愤怒使她失去了理智,她恨不得立即给方笑伟的老婆打个电话,让她来看看她的老公在干什么。我砸不开他的门,可以让他老婆来砸,我就不信不能把你方笑伟搞臭?不能把你许佳搞臭?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就来到了一楼,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当她拿起话机准备拨号时,她又转念一想,这样做岂不是暴露了我自己?将来不但同方笑伟做不了朋友,反而会成仇人,他们之间的上下级关系还怎么处?这样想来,她又不得不挂了机。
但是,这口气她又死活咽不下去,她恨方笑伟,更恨许佳,要不是这个小婊旦儿的介入,她能受到如此冷落?
她把自己的不幸完全归结到了许佳身上,就专门寻找许佳的毛病,并且给她安排一些难度较大的工作,让她去干。一个人想挑另一个人的毛病是容易挑到的。一次她派许佳去做一个比较复杂的报道,又催着让她按时交稿,许佳加班加点地赶制,还是没有赶制出来,错过了播出时间。她因此大动干戈,把许佳批评得狗血喷头,当即宣布把许佳从记者岗位调到了机房去值机。许佳仗着与方笑伟的亲密关系,哪里能咽下这口气?于是便反驳说,更年期的女人是不是都像你这个德行?你说我没有能力没有水平,我看你的能力更差,要调整应首先把你自己调整下来。马洁从来没有受到别人的当众侮辱,一下子被噎住了,羞愧之下,泪水就“刷”地一下流了下来,不敢恋战,只好挥手说,好好好,你厉害,我管理不了你,我不管总行了吧。许佳也在气头上,便说,谁让你管,你以为你是谁?你不管了拉倒,换个有水平的领导来管。在众人的相劝下,她们才算罢休。
回到办公室,越想越屈辱,没想到自己风风光光了几十年,竟让这么一个破丫头当众侮辱了一顿,这工作还干不干啦?于是,她就想找方笑伟去诉苦。
敲开方笑伟的办公室,没想到,许佳也在,正抹着泪在那里哭。她心里骂了一声狐狸精,就坐在了一边。方笑伟朝她点了点头说,你来了正好,当着我的面,把你们吵架的经过给我说一遍。
马洁先把过程讲了一遍,接着许佳又把过程讲了一遍。两个人的讲述,明显有出入。两个人还要继续争辩,方笑伟就说,好了好了,争什么争,要争出去争去。
于是,两个人都缄口不语了。
方笑伟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这种事,现在终于无法回避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好指责谁,就只好折中说,你们不应该这么吵,这样吵来吵去对谁都不好。有啥事坐下来好好谈嘛!
马洁说,她必须下到机房去,否则,我这个调频台的副台长也就不当了。
许佳说,我坚决不去,你这个副台长不当才好,换个有水平的来。
方笑伟来气了,便虎着个脸儿说,住口,你们都给我住口!你们是国家干部,还是家庭妇女?说话怎么这么没水平。许佳,你刚刚参加工作,应该谦虚好学,虚心接受领导的批评,不能别人批评你一句,你就还十句。你这样的工作态度,能行吗?马洁,你大小也是个领导,领导应该讲一讲领导艺术,不要动辄就是调换岗位,动辄就是自己不干了。这岗位是能随便调换的?即便需要调换,也须征得主管领导同意,不能信口开河。你们俩都应多做自我批评,认真从自身找找毛病,找找原因,不能光埋怨对方。回去你们各自干好自己的工作,如果我再发现谁无理取闹,绝不客气。
马洁和许佳一前一后从方笑伟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马洁觉得太委屈了,这哪里是调和矛盾,这分明是在变相批评我,指责我,说我无理取闹,说我信口开河。想想,心里憋得慌,又回头去了方笑伟的办公室。方笑伟仿佛换了个人儿似的,态度和蔼地说,怎么?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马洁就委屈得哭了起来。
方笑伟就说,你看你,这是办公室,有啥你就说,哭啥哭?
马洁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懑,就说,你还知道这是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不能哭,还不能干啥?
方笑伟的脸一下红了,他知道马洁话里有话,也知道那天的敲门者是谁,他不想伤害马洁,不想使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便笑着说,好了,晚上请你吃饭,给你消消气,向你赔个不是。
马洁说,这话还是留着给你的那位小妖精说去吧。
方笑伟怔了一下,说,你也是个领导,说话做事怎么就不考虑考虑影响呀。好了,先回去吧!
马洁忽地站起身子说,我真的就那么让你厌烦吗?我真的就像一块旧抹布,让你想扔就扔了,想用就捡起来用一下?我哪里有你那样高的领导艺术,你看着不顺眼,就让她来当我的领导好了。
方笑伟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说,你怎么这么说话?我又不是你老公,你犯不着这么盯着我。
马洁说,算我自作多情,算我不识时务,说完便摔门而去。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是给马洁的心里却留下了无限的伤痛。每每想起,就使她心如刀绞般难受。后来,许佳干脆不把她放在眼里,稿件写好了直接拿到方笑伟那里去签发。方笑伟为此多次做她的工作,希望她大度一些,不要同小孩子去斤斤计较。尽管她表面上百分之百地服从于方笑伟,也没跟他再发生过什么争执,但彼此间谁都心知肚明,他们之间的鸿沟已经很难愈合了。
就在这个阶段,她与田振军好上了。其实,她早就看出来,田振军对她有好感。而田振军和方笑伟最大的区别就在于,田是有贼心没贼胆,方不仅有贼心而且有贼胆。男人追女人如隔一堵墙壁,女人追男人如隔一张纸。女人只要拿指头轻轻地一点,就可以把纸点破。当她点破了她与田振军相隔的那张纸后,她又恢复了女人的自信,她觉得她收拾许佳已经不在话下,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此刻,当她坐在胡扬曾坐过的那把交椅上,想起这些不愉快的事时,她的心还是止不住地隐隐作痛。她由此又想起小字报上的那句话,她觉得这肯定是方笑伟干的,只有他才这么毒,只有他才能干出这样的事。“只知吃喝嫖赌,不知如何干事”这样的话,分明是方笑伟心理不平衡,记恨我,才作为田振军的罪状加上去的。她想,她应该去安慰安慰田振军,尤其在他受到了这样的打击时。于是,她便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