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比谁都着急。“唉!”她会对舅舅和外公说:“这下好了,连人带马全让你们给毁了!你们这些不要脸的东西,还有没有良心啊!一点都不知足!真是愚蠢,贪得无厌!上帝会惩罚你们的!”
外公只好愁眉苦脸地嘀咕道:“哦,好了。就这最后一次……”
有时候小茨冈人中午就回来了,外公和舅舅们便赶忙跑到院子里迎接他。外婆使劲地闻着鼻烟,步履蹒跚,像只大狗熊似的跟在他们后面——不知道为什么,每到这时候,她就笨手笨脚的。
孩子们也纷纷跑出来,开始兴高采烈地从雪橇上往下卸东西。
各种野味,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让你买的东西你都买了?”外公问,一双锐利的小眼睛打量着雪橇上的东西。
“该买的都买了。”小茨冈人乐滋滋地回答。他在院子里跳着取暖,戴着手套的手相互摩擦。
“别搓了,手套要搓坏了,那可是拿钱买来的!”外公厉声呵斥。
“钱还有得多吗?”
“没有了。”
外公绕着雪橇慢慢地转了一圈,一边嘀咕着:
“看起来你又买了一大堆东西。确定都是花钱买的吗?我可不希望发生不光彩的事情。听到没?”
然后,他皱着个脸,迈开步子就走了。
接着,两个舅舅兴冲冲地奔向雪橇,一件件拿起禽肉、鱼、杂碎、小牛腿、大肉块,开始掂分量。他们吹着口哨,夸奖小茨冈人:“挑得不错,都是好东西!”
米哈伊尔舅舅特别起劲。他像身上装了弹簧似的绕着雪橇跳来蹦去,又像只啄木鸟似的东闻闻西嗅嗅,眯着眼睛,咂吧着嘴。
他和外公一样瘦,长得也很像外公,不过他的个子略高些,皮肤黑得像个吉普赛人。
他双手在袖子里一拢,问小茨冈人:
“老头子给了你多少钱?”
“五个卢布。”
“我看这些东西值十五个卢布!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四卢布十戈比。”
“也就是说九十戈比进了你自己的腰包,啊?听到了吧,雅科夫?这可是个攒钱的路子。”
雅科夫舅舅大冷天只穿了件衬衫,他轻轻笑着,眨巴着眼睛望着冷冰冰的蓝天,慢吞吞地说:“万尼亚,请我们喝点儿伏特加怎么样?”
外婆忙着卸马套。“你怎么啦?我的小乖乖,你怎么啦?”她边干边和马说着话,“想去玩了是不是?去吧,去吧,上帝会答应你的。”
高大健硕的沙拉普抖抖鬃毛,用它雪白的牙齿轻轻蹭着外婆的肩膀,它扯下她的丝巾,快乐地看着外婆,一面抖着睫毛上的霜花,一面低声嘶鸣。
“是不是想来点儿面包?”
外婆说着就把一大块咸面包塞进它嘴里,撩起围裙兜在它嘴巴下面,看着它咀嚼。
“奶奶,瞧这马多帅气,多聪明!”小茨冈人小马驹似的跑到外婆跟前说。
“去去去,别到这儿来拍马屁!”外婆跺着脚呵斥道。
后来,外婆告诉我,其实小茨冈人去集市上,买的东西还没偷的东西多。
“你外公给他五个卢布,他花三个卢布,偷来的倒值十个卢布!”外婆一脸怒容,“他就是喜欢偷东西,这个淘气鬼!第一次得手了,回来大家都笑着夸他能干,谁知道从此就养成了这个坏习惯。你外公打小受够了苦,现在老了,把钱看得比亲骨肉都重要。看到有捡来的便宜高兴都来不及呢。至于米哈伊尔和雅科夫……”
说到这儿,外婆挥了挥手,陷入了沉思。然后,她看看鼻烟盒,又说了下去:“阿廖沙,人世间的事儿啊,就好像是织蕾丝花边,而在织花边的又是个瞎老太婆,越织越乱。你说,这还能搞得清楚吗?人家要是抓住万尼亚偷东西,那一定会把他打死的!”
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又轻声说:“唉!这世上规矩倒是不少,可是真理在哪里呢……”
第二天我去找小茨冈人,劝他别再偷了:“你会被打死的……”
“他们抓不到我的——我溜得快啊,想抓住我可没那么容易,再说我的马跑得也快。”说完,他笑了笑,可马上又皱起了眉头,“我知道偷东西不好,也很危险。我只是觉得好玩才干的。而且我也根本攒不到什么钱,出不了一个星期,你的两个舅舅就把我手里的钱全都弄走了。不过我也不在乎,拿走就拿走吧。反正我也饿不着。”
突然,他抓起我的手,轻轻晃了晃,说道:“你那么瘦,那么单薄,骨头倒是很结实。你长大了力气一定很大!你啊,学学琴吧,让雅科夫舅舅教你。我说认真的!你还小,学起来不会难的!小家伙,脾气倒挺大的。你不喜欢你外公,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