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节假日,客人就陆陆续续登门来了。
外婆的妹妹马特廖娜·伊万诺芙娜,就是其中常来的一个。她是个吵吵闹闹的大鼻子洗衣妇,穿一件条子花纹的绸衣,戴一块金闪闪的头巾。
随她同来的还有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叫瓦西里,是个绘图员,长头发,穿一套灰色衣服,是个很幽默、好脾气的人;另外一个叫维克托,穿得花里胡哨,长了张马脸,一脸的雀斑。他在门口脱套鞋的时候,像个小丑似的尖溜溜地唱着:
“安得烈爸爸,安得烈爸爸……”这让我摸不着头脑,想想也怪可怕的。
雅科夫舅舅带着他的吉他也常来,一起来的还有个秃头独眼龙,是个钟表匠。这人不爱说话,穿一件黑色长礼服,像个修道士。
他老是笑嘻嘻地坐在角落里,头歪向一边,用一根手指抵着刮得光溜溜的下巴。
此人脸色黝黑,那只独眼总是特别留神地盯着每一个人。他话不多,而且说来说去都是那句:
“不麻烦您,一样的……”
我第一眼见到他,就突然想起了很早(还住在新街)时候在哪儿也见过这个人。
有一天,街上响起了一阵不祥的锣鼓声,一辆高大的黑车被士兵和人群团团围着,从监狱一直向广场缓缓驶去。
车里的凳子上坐了一个人,戴了顶圆圆的帽子,手上的镣铐随着身子的晃动,不断地发出响声。脖子上挂了块写有很大白字的黑牌子。
那人低着头,像是在读牌子上的大字……
“这是我儿子。”母亲把我介绍给钟表匠,我害怕地躲开他,把手藏到了背后。
“不麻烦您。”他说,一张油嘴可怕地歪到右耳根,一把抓起我的皮带,拖到他跟前,把我轻快地转了一圈。
“很好,小伙子挺壮的。”他放开我,称赞道。
我坐到一张大得可以躺人的皮沙发上。外公吹牛说,这曾是格鲁吉亚公爵坐过的。
我从角落里看到大人们无聊乏味地应酬着,那个钟表匠的表情奇怪而可疑地变化着。
他肥胖的脸上油光满面,像是油溶化了,在不断往外流。他笑的时候,厚嘴唇咧向右边的脸颊,那小鼻子像是盘子里的饺子,也跟着滑过去。一对招风大耳居然也能动,时而向那只独眼上的眉毛靠齐,时而向颧骨聚拢。看起来,他要是想把耳朵当手掌去捂鼻子,也没什么问题。有时,他伸出黑乎乎、圆滚滚、像小棒槌似的舌头,在流着油的厚嘴唇上舔个圈。我倒不觉得这一切有多滑稽,不过,实在是怪异丛生,我好奇地盯着他想看个究竟。
客人们喝着掺有甜酒的茶,闻起来有一股烧焦的洋葱味。他们还喝着外婆自酿的各种果子酒,有金灿灿、绿莹莹的,还有像焦油一样黑黝黝的。他们喝着浓郁的酸奶,尝着裹有蜂蜜的罂粟籽甜饼。又吃又喝,热得满头大汗,不停地夸奖外婆手艺好。吃饱喝足后,坐到椅子上休息。一个个满面红光,鼓鼓囊囊,懒洋洋地请雅科夫舅舅为他们弹唱一曲。
舅舅低下头,一边调琴弄弦,一边用他五音不全的嗓子唱了起来:
哦,曾经的日子有多美,
吵吵闹闹从头到尾。
面对喀山的小姐妹,
我向你一一倒苦水
……
我觉得这首歌太忧伤了,外婆也说:“唱点别的吧,雅科夫,唱首像样点的。莫特里娅,你还记得从前唱过的那些歌吗?”
洗衣妇摆弄着她那件沙沙作响的丝绸衣服,神气地说:“我的老姐姐哟,您还不知道吧,如今,哪还兴那玩意儿啊。”
舅舅眯缝着眼睛瞟了外婆一眼,好像她离他很远似的,仍不知悔改地拨弄着令人郁闷的老调,念着好难听的歌词。
外公正在和钟表匠鬼鬼祟祟地说着什么,边说还边用手指比画。独眼龙抬起眉头,朝母亲瞥了眼,连连点头,油腻腻的脸上闪过难以捉摸的表情。
母亲还是同往常一样,跟洗衣妇的两个儿子——谢尔盖耶夫兄弟俩坐一块儿。她挺严肃地跟瓦西里小声交谈,他叹息着说:“呣,是得好好想想。”
维克托带着酒足饭饱的笑容,两脚不停地蹭着地板,尖起嗓子唱道:“安得烈爸爸,安得烈爸爸……”在场的人都不再说话,愣愣地望着他。洗衣妇振振有辞地解释说:“这是他从戏班子里学来的,人家也这么唱……”
这样沉闷无趣的晚会大概有过两三次。一个礼拜天的下午,刚刚做完午间祷告,那个钟表匠又来了。
当时我正坐在母亲房里,帮她把小玻璃珠穿到一件破了的刺绣上。突然,门被推开了,外婆神色慌张地探进脸来,压低了声音说:
“瓦尔瓦拉,他来了。”
母亲一动不动,一点也不慌张。很快房门又被打开了,外公站在门口,一脸严肃地说:“穿好衣服,该走了,瓦尔瓦拉!”“去哪?”母亲既没起身,也没看他,冷冷地问道。
“走吧,上帝会保佑你的。别拗了,他为人沉稳,是钟表行里的能手,会成为阿列克塞的好父亲的……”
“我早就告诉过你,门都没有!”母亲平心静气地打断了他。
外公向她跨了一大步,伸出双手,像个瞎子似的,不知道要摸什么。
“去!否则我揪住你的头发,拖也要把你拖去!”他毛发倒立,声嘶力竭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