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记忆便是在荒凉的坟场上。天空下着雨,我站在打滑的土墩上,望着父亲的棺材缓缓放入墓坑。
墓坑里有很多积水,还有青蛙,有两只甚至跳到了黄色的棺盖上。
在场的只有我、外婆、两个手持铁锹满脸怨气的庄稼汉,还有浑身湿透的当班哨兵。细密的雨点不断地洒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快盖土吧!”哨兵发完话便走开了。
外婆又哭了,她用披肩的一角捂住脸。
两个庄稼汉立刻俯身开始往坑里铲土。
坑底的水溅了起来,青蛙们企图从坑壁往上跳,可是土块又把它们砸了下去。
“走吧,阿列克塞!”外婆搂住我的肩膀。我挣脱了,我不想走。
“唉,上帝啊!”
她叹着气,不知道是在埋怨我,还是在埋怨上帝。她低着头站在那儿,许久都不吭一声。直到墓坑被填平了,她仍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庄稼汉用铁锹背拍着新盖上的泥土。
一阵风刮过,雨停了。
外婆牵着我的手,走在黑色十字架的“丛林”中,走向远处的教堂。
“你怎么没有哭?”走出墓地后她问我,“你应该哭的。”
“我不想哭。”我说。
“哦,你不想哭,那就不哭吧。”
真是奇怪,外婆竟然说我应该哭。我很少哭,不会因为伤痛而哭,要哭也只有在感情受到挫伤的时候。
父亲一见我哭就会笑话我,而母亲则总是大声地呵斥:“不许哭!”
随后,我们坐上小马车,经过一条宽敞泥泞的街道,街边都是深红色的房子。
“那些青蛙还出得来吗?”
“不,出不来了,上帝会保佑它们。”外婆回答。
我的父母亲都不会那么频繁、亲切地提到上帝。
几天之后,我和外婆、母亲一起上了船,坐在其中的一间小舱里。
刚刚降生的小弟弟马克西姆死了,白布包裹的他被安放在角落的桌子上,包裹外面扎着根红带子。
我坐在箱包行李上,从马眼睛似的小圆窗户向外张望。浑浊的河水泛着泡沫,不时打到窗玻璃上,不断往下淌。有时候,浪花会猛溅上来。每当这时,我便会身不由己地跳到地板上。
“别怕!”外婆会温柔地抱起我,把我放回到行李上面。
水面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水。时而可以看到远处的片片黑土地,但很快它们又被雾水淹没。
周围的东西都在晃动。只有母亲靠墙站着,一动不动。她把双手枕在脑后,脸色阴沉,双眼紧闭,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她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连衣着都变得陌生。
外婆好几次柔声劝她:“你吃点东西吧,瓦留莎,哪怕吃一点也好……”
可母亲毫无反应,依旧一动不动。
外婆和我说话时声音很小,和母亲说话时声音就要大一点儿。只是她很少和母亲说话,每次都小心翼翼的,似乎有点怯意。
她像是有点怕母亲。这点我能理解,我觉得我和外婆更加亲近了。
“萨拉托夫。”突然间,母亲怒吼,“那个水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