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科夫舅舅抱着六弦琴来到厨房,他的卷发始终是乱糟糟的。外婆则给我们准备丰盛的点心,还会摆上一瓶伏特加酒,绿色的玻璃酒瓶上雕着精美的红花。
小茨冈人穿着节日的盛装,陀螺似的打着转。
格里戈里走进来的时候总是蹑手蹑脚的。
保姆叶夫根尼娅也一定在场,她胖得像个坛子,长满雀斑的脸红扑扑的,小眼睛机灵得很,嗓门则大得像喇叭。
有时候,那个浑身是毛的圣母升天教堂助祭也会来,和他一起的还有几个瘦瘦弱弱、黑不溜秋的人。
大家尽情吃喝,孩子们每人都会分到一杯甜果汁。欢乐的气氛越来越浓了。
雅科夫舅舅调好琴,照例要说上一句:
“好吧,我要开始了!”
他把卷发往后一甩,开始演奏。他的身子紧紧贴着乐器,脖子伸得长长的,活像一只鹅。他轻轻拨动琴弦,眼里泛着朦胧的雾光,无忧无虑的圆脸上一副陶醉的神情。
他弹奏的曲子能产生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让人忍不住想站起来。屏息静听,你似乎感觉到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河从远方奔来,渗透墙壁和地板,来到你的面前,激**着你的内心。
它带给你悲伤的情绪,莫名地让你觉得惆怅不安。听着这样的音乐,大人们都好像回到了童年。每个人都坐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米哈伊尔家的萨沙听得特别专注,整个人都倒向了他的叔叔。他双眼紧紧盯着琴,张着嘴巴,嘴角甚至还淌着口水。
有时候,他听得太入迷了,一不留神便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于是,他干脆就坐在地板上继续听,眼神还是那么直勾勾的。
音乐使所有的人着迷,屋子里只有茶壶发出的声音,和谐地伴奏着。
两扇小小的窗户外面是黑漆漆的秋夜。桌上的两根蜡烛,烛光摇曳。雅科夫舅舅神色恍惚,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像是睡着了的样子;可他的双手却是出奇地灵动,只见他的右手五指弯曲,在琴的声孔上舞动,令人眼花缭乱,左手则飞快地在指板上上下移动。
要是他喝了一点酒,那他就会用嘶哑幽怨的嗓门边弹边唱,每次唱的都是同一首歌:
如果雅科夫是一条小狗,他就要让邻居们听到他的叫声——嗷嗷嗷,上帝啊!嗷嗷嗷,我的心情好惆怅!
一个修女在街上走,一只乌鸦在篱笆上立——嗷嗷嗷,我无聊啊!一只蟋蟀在炉子后叫,一只青蛙在坟堆里叫——嗷嗷嗷,我的心情好惆怅!
一个叫花子在晒裹脚布,另一个叫花子要跑来偷——嗷嗷嗷,我的心情好惆怅!真惆怅,噢,上帝!
每次舅舅唱这支歌我都听不下去,一唱到叫花子,我就再也控制不住,伤心地大哭起来。
小茨冈人和大家一样专注地听舅舅唱歌,他把手指头插进自己的卷发里,眼睛盯着墙角,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有时候,他会感叹:
“唉,要是我有一副好嗓子该多好!那我也要唱个痛快!”
“行啦,雅科夫,够揪心的了!”外婆叹着气结束他的歌声。
“万尼亚,给大伙儿跳个舞吧!”
大家也不是每次都立刻同意外婆的请求,不过乐师有时候会按一下琴弦,然后握紧拳头,猛一挥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上甩掉似的,接着大喊一声:
“烦恼忧愁都给我滚一边去吧!万尼亚,上场!”
小茨冈人起身,整整衣装,小心翼翼地走到屋子正中间,像是在玻璃上走路似的:“来点快节奏的,雅科夫·瓦西里奇。”他微微一笑,脸颊涨得通红。
六弦琴立即狂风骤雨般奏起,小茨冈人的靴子随着这疯狂的曲调跳了起来,碗碟都被震得叮当作响。小茨冈人在屋子中央旋转,像一只轻盈的小鸟,他舞动着双臂,舞步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突然他尖啸一声,坐倒在地,像一只金色的陀螺旋转起来,只看见一团火焰似的流金在闪耀、颤动。
小茨冈人忘情地舞蹈,要是门是打开的,我想他一定能一直跳到大街上去,跳遍全城,跳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走个对角线!”雅科夫舅舅一边用脚和着拍子,一边喊。
小茨冈人尖声打个口哨,嘴里喊出一句顺口溜:
要不是心疼鞋子会走破,我早就离家撇下了老婆!
人们受他的感染,也情不自禁地摇晃起来,忘乎所以地纵声大喊大叫。大胡子师傅格里戈里跟着音乐的节拍,拍打着自己的光头,嘴里念念有词。有一次,他弯下腰凑到我耳边,软软的大胡子扫在我的肩膀上,他像对大人说话那样对我说:
“阿列克塞·马克西莫维奇,如果你父亲在这儿该多好!绝对煽情!他最能逗人开心了!你还记得他吗?”
“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