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除了奶奶,这家子人我一个也不喜欢。鬼才喜欢他们!”
“那我呢?”
“你不姓卡希林,你姓佩什科夫,你是另一个家族的人!”
他猛地紧紧搂住我,几乎是呻吟着说:“天哪,如果我有一副好嗓子该多好!那我的歌声一定动人心魄。好啦,走吧,小老弟,我得干活儿了!”
他把我放到地上,抓了一小把钉子放进嘴里,便开始往一块方方正正的大木板上钉一块湿湿的黑布。
不久以后,他死了。
事情是这样的:
在院门口,靠着围墙,躺着一棵十字架形的大橡树树干。它在那里已经放了很长时间了。记得我刚来的时候,它就放在那儿了。
当时,它好像是刚被砍下来,颜色是黄黄的。可经过一个秋天的雨水,它已经变成黑乎乎的了,散发出一股苦涩难闻的气味。在又小又脏的院子里,它的存在更显得碍事。
它是雅科夫舅舅为他死去的妻子买来的,他发誓要在妻子一周年的祭日里,亲自把它扛到她的坟上。
祭日正好是初冬的一个周六,寒风凛冽,不时把积雪从房檐上刮落下来。
外公外婆带着三个孙子提早出发去了坟地。其他人都集中到了院子里。我因为犯了错误,被罚关在家里。
两个舅舅都穿着黑色的外套,他们把十字架从墙边扶起来。格里戈里和另一个人也一起帮忙把它托起来,架到小茨冈人的肩膀上。
小茨冈人一个踉跄,他忙叉开双腿,总算是站住了。
“挺得住吗?”格里戈里忙问。
“不知道,挺沉的!”
“快去开门,瞎鬼!”米哈伊尔舅舅大吼一声。
“万尼亚,你也不害臊,我们俩的力气可都不如你大!”这是雅科夫舅舅的声音。
格里戈里一边开门,一边郑重地嘱咐伊万:
“小心点,可别硬撑!哎,上帝保佑你!”
“老秃驴!”米哈伊尔舅舅在街上冲着他喊。
院里的人嘻嘻哈哈地大声谈笑起来,似乎都在为十字架终于被抬走而高兴。
格里戈里拉着我来到染坊,对我说:“你外公今天也许不会抽你了,我看他今天心情不错!”
他把我抱到一堆还没有染色的羊毛上面,细心地为我披上羊毛。他闻了闻大锅里冒上来的蒸汽,对我说:
“我认识你外公已经三十七个年头了,小家伙,我看着他创业,现在也看着他一步步走下坡路。我们曾经是好朋友——一起入行,一起发展。你外公是个聪明人。瞧,他当上了这儿的老板——我就不行了。不过,上帝比谁都聪明,和上帝相比,人世间再聪明的人也不过是个傻瓜。你现在还什么都不懂,可是你慢慢都会明白的。孤儿的日子不好过啊!你父亲,马克西姆·萨瓦捷耶维奇绝对算是个能人——他什么都懂。也正是因为这样,你外公才不喜欢,不肯承认他……”
坐在那里听格里戈里讲话,让人特别愉快。炉子里摇曳着红红的火光,大锅里冒着乳白色的雾气,它们升到屋顶斜面的木板上凝成一层霜;透过天花板的缝隙,我还可以望到一线蔚蓝的天空。
风渐渐变小,太阳钻了出来,院子的地面上闪着玻璃折射的光芒。街上传来了雪橇路过的吱嘎声。各家各户的炊烟袅袅升起,在雪地上留下淡淡的影子,好像在向人们讲述着什么。
高瘦的格里戈里站在那里搅拌染料,他留着大胡子,没戴帽子,一对大耳朵露在外面,极像善良的巫师。他一边搅,一边继续教导我:
“不管对谁都要正眼相待,直视对方。这样,即使是一条狗,原本想要攻击你,它也会退却……”
他的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鼻尖上布满青筋,和外婆的一样。
“出什么事了?”他突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然后用脚勾上了炉门,箭步向院子冲去。我也紧跟着跑了出去。
小茨冈人平躺在厨房中间的地板上,窗外射进来两束宽宽的阳光,一束照着他的脸和胸脯,一束落在他的脚上。
他的额头奇怪地发着亮光,眉毛向上挑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暗紫色的嘴唇不住地抽搐着,吐出一些淡红色的泡沫。他的嘴角渗出一股股鲜血,顺着脖子流到地面上,很快他的身体就浸泡在鲜血之中。
伊万的双腿扭曲着,他的裤子紧贴着地面,显然血已经把它们浸湿了。
地板是拿沙子擦洗过的,太阳的反光有些耀眼。鲜血像一条小溪流向门口,路过阳光照得到的地方特别刺眼。